第14章 :酒中方窥少年气(2/2)
酒杯再次碰响,桌上的气氛渐渐恢復了热闹。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刚才那几分钟的静默,已经把这场饭局的走向悄无声息地拧了一道弯。
陈兵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关胜白的家事上。
“这小子啊,是个运气不好的。”
陈兵嘆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大二那年,双亲出了车祸,他二话没说就办了休学回家照顾。
后来……人还是没留住。
当时张一谋导演的《山楂树之恋》都定了他当男一號了,结果这么一耽搁……唉,天不从人愿啊。”
几个出品方的代表纷纷唏嘘,有人端著酒杯朝关胜白举了举,说些什么“必有后福”之类的客套话。
关胜白也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王愷倒是抬起头看了关胜白一眼。
他的目光在关胜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子就干了。
关胜白注意到了。
他当然知道王愷在想什么。
这位后来的当红一线,此时已经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六七年,演过娘娘腔的造型师,演过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配角,默默无闻到连他的老同学都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他看到关胜白蹉跎的遭遇,多半是想起自己了。
几轮酒下来,大家都有点喝多了。
关胜白脸上多了几分红润,但眼睛里还是清明透亮。
而一旁的王愷闷声喝酒吃菜,虽然酒量一般,但也咬著牙撑了过来,没有倒下。
倒是孔生,这位山东大汉今天喝得有点“名过其实”,此时已经有些醉眼惺忪。
他放下筷子,拿过湿纸巾擦了擦手,伸手又去够旁边还没开的那瓶琅琊台。
“老孔,差不多了。”
李樰伸手按住酒瓶,“大家都喝到位了。”
孔生迷瞪著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挥了挥手:“什么喝到位了?我这还没开始呢!”
他挣开李樰的手,“砰”的一声把酒瓶杵在桌上,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个大號玻璃杯,往关胜白和王愷面前一搁。
那杯子可不小,倒满了少说也得有二两多。
孔生亲自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都倒得满满当当。
酒液在杯口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陈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已经喝了不少,但此时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眼神刷地转向李樰,连连使眼色。
李樰也是一脸为难,低声劝了句:“老孔,差不多了,別——”
“什么差不多了?”
孔生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声音都大了几分,“这酒是我敬两位后生的,你拦什么?”
这是要强人所难了。
或者是,这就是酒桌文化中令人詬病的地方所在。
一种几乎根植於骨子里的“pua”,或者是服从性训练。
气氛骤然变得尷尬起来。
王愷看著面前那一满杯酒,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的酒量本来就一般,今晚已经喝了不少,这一杯下去怕是撑不住。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
下一秒,他伸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孔生举了举。
“孔导,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说罢,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地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那表情说不上痛苦,但也绝对谈不上享受。
王愷喝完酒之后脸涨得通红,喉咙里翻涌了几下,硬是咬著牙把那口气压了下去,才把空酒杯放回桌上。
孔生的脸上终於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关胜白。
他还坐在那里。
满杯的酒原封不动地放在他面前,连碰都没碰过。
陈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却被关胜白一个眼神拦住了。
沉默延续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关胜白伸出手。
只是他没有去碰那杯酒,反而从那堆还没用过的新杯子里抽出三个空杯,排成一排,摆在面前。
然后拿起孔生刚放下的那瓶琅琊台,一杯一杯地倒满。
三杯酒,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灯光透过玻璃杯,把琥珀色的酒液照得透亮。
桌上所有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就连王愷心里都犯嘀咕,这人是要做什么?
自己已经抢先干了那杯酒,他现在再喝,怎么都落了下乘。
难道是想硬喝三杯来压过自己?
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正想著,关胜白已经端起了第一杯酒。
“这一杯,敬孔导、李导,还有在座的各位前辈。”
他的声音稳稳噹噹,听不出半分醉意,“各位从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吃这顿饭,给我这个后辈一个见面的机会,关胜白感激不尽。”
说罢,他一仰脖子,干了。
火辣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灌进去,像是往胸膛里倒了一盆炭火。
关胜白脸上的红润又深了一层,但他的手依然很稳,放下第一个空杯,又端起了第二杯。
“这一杯,敬我的老师陈兵教授。”
他的目光转向陈兵,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
“您惜我,爱我,待学生就跟待亲儿子一样。
为我豁下面子到处奔走,就是为了让我能走好演员这条路。这份恩情,学生一辈子记在心里。”
又是一仰脖子,第二杯空了。
连著两杯烈酒下肚,关胜白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脸上的血色几乎要从皮肤下面渗出来。
但他依然稳稳地端起了第三杯。
“这一杯,还是敬孔导。”
他端著酒杯,站得笔直,跟孔生那双醉眼惺忪的眼睛对视。
“我看过您的每一部作品,从《闯关东》到《生死线》,从《钢铁年代》到《温州一家人》。
我一直对您心怀敬仰,今天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是我关胜白的运气。”
他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缓慢而郑重。
“我知道这也许是考验,也知道这也许是前辈对晚辈的严厉。我都知道。但——”
“小子还是觉得,也是希望…尊重是互相的。”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落针可闻。几个出品方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端著茶杯的手也定在半空中,有些不敢动了。
甚至就连坐在次席,一直沉稳的李樰都微微变了脸色。
陈兵更是急得连连朝他使眼色,恨不得上去捂住这小子的嘴。
关胜白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举著酒杯,一字一句地说完最后的话:“这第三杯酒,是我敬孔导的。希望您能原谅我此刻的冒犯。”
说完,仰头喝乾。
也许是因为连喝三杯烈酒后手腕终於有些发抖,也许是因为放酒杯的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力道。
那杯子磕在桌沿上没放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芒,也让他的这句话在物理意义上显得“掷地有声”。
陈兵的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关胜白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对不住了老孔,小白这是喝多了,年轻气盛不懂事……”
孔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欣赏,甚至连方才醉眼惺忪的迷糊劲儿都没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著关胜白,眼睛里清明得嚇人,根本不像是喝多了的人。
这后生完了。
桌上的人心里都冒出这个想法。
沉默蔓延了足足有十几秒。每一秒都像是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拉锯。
“喝多了,就去洗把脸。”
孔生的声音终於响起来,粗声粗气的,听不出喜怒:“別他妈满嘴跑火车。”
关胜白定定地看了他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还算稳当。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步伐微微有些涣散,那是烈酒在身体里翻涌的后劲。
而他刚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身后却又传来孔生那把粗糲的山东口音。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洗完脸清醒了,就去把帐给结了。”
关胜白一直绷著的身体猛然一松。
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