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山景城的电话(2/2)
上海时间七月六日下午十二点二十分,湖南卫视《財经观察》栏目演播厅。
这一档午间访谈是临时插进去的。原本中午十二点这一档播的是《消费风向標》,昨晚十一点紧急换稿,换成了一档六十分钟的財经专题,主题只有一个:启明项目究竟有没有走成的可能。
演播厅里坐著两个人。一位是主持人苏晓鶯,湖南卫视財经频道首席。一位是嘉宾,何昭明,某高校工业软体方向特聘教授,五十四岁。
何昭明此前在多档电视节目里就启明项目和薇澜表过態。每一次,他的措辞都留著三分余地——既不直接看好,也不直接否定。这一档午间访谈,是他第一次把话说死。
苏晓鶯把开场词压到了一分钟。
“何教授,”她说,“您认为启明项目在未来八年內,实现它第二层那五个方块的目標,有没有可能?”
何昭明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的看法是,没有可能。”他说。
演播厅里的导播下意识把镜头切了一下。
苏晓鶯顿了半秒。
“何教授能展开说一下吗?”她说,“为什么是没有可能?”
“因为工业仿真这一条赛道,”何昭明说,“跟mems亚微米节点不是一回事。mems亚微米节点是一条物理工艺的赛道,这一条赛道上,中国过去十年砸了三千亿,薇澜踩在这三千亿上面,跑通了。这是事实。但是工业仿真这一条赛道,不是物理工艺,是算法。算法这一块,中国从一九七三年berkeley spice第一版诞生到今天,五十三年里,从来没有跑通过。”
他顿了一下。
“五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五十三年里,全球工业仿真核心算法专利,登记在册的有十五万项。这十五万项里,九成握在四家公司手里——新思、鏗腾、ansys、西门子。剩下一成,握在三家美国独立標定库公司和七家欧洲学术机构手里。中国本土的工业仿真公司,华大九天、概伦电子、广立微、芯华章,这四家一共持有多少项核心算法专利?”
他自己回答了。
“八百三十二项。”
“八百三十二对十五万。”他说,“这是启明站上桌子那一刻看见的牌面。”
苏晓鶯没有插话。
“启明能不能绕过去?”何昭明说,“我的答案是——绕不过去。第一,启明走五个方块,每一个方块都要跑工业仿真,工业仿真要跑得动,核心算法绕不过这十五万项。第二,启明就算自研出自己的核心算法,跑出来的输入输出格式,如果跟新思、鏗腾、ansys、西门子四家不兼容,那启明的客户拿不出过去二十年的歷史数据。台积电、英特尔、三星、格罗方德,这四家在过去二十年里所有的tcad输入文件,九成是新思的sentaurus格式。启明读不了sentaurus格式,启明的客户拿不出歷史数据,启明就跑不通新一代节点。”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他说,“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专利。”
他把茶杯端起来。
“去年——准確地说,去年六月——新思、鏗腾、ansys、西门子,四家做了一份內部协议,叫mems核心算法专利包共有协议。这一份协议外面没几个人知道。但是这一份协议里,四家把六百一十二项mems相关核心算法专利打包,共同持有。这六百一十二项里,大约一百七十多项,在中国大陆是登记有效的。”
苏晓鶯把笔停下。
“一百七十多项?”她问。
“一百七十多项。”何昭明说,“启明的第二层走出去,启明的第三层走出去,启明只要在工业仿真器里跑出一个商业產品,这一百七十多项里,会有相当一部分,被四家中的某一家,在某一个早上,放到桌子上。”
“他们会主张吗?”苏晓鶯问。
“他们不一定第一年主张。”何昭明说,“他们可能等。等到启明走到第四年、第五年,等到启明开始有真正的现金流,等到启明开始出货——他们再主张。”
“如果主张,”苏晓鶯说,“按照中国法院的判决习惯,赔偿会是多少?”
何昭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冷。
“这一类核心算法专利的天价索赔,”他说,“在美国法院一般是单项三亿到五亿美元。一百七十二项,如果按平均三亿,理论上限是五百一十六亿美元。中国法院通常会缩减——但是缩到一半,也是两百五十八亿美元。”
他停了一下。
“一千八百亿人民幣。”他说。
苏晓鶯没有再问。
“一条算法专利,”何昭明慢慢地说,“可以让一家公司在某个早上,从桌上消失。一百七十二条,可以让一个国家级项目,在某个早上,被推回到第零年。”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演播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一段访谈第二天上午,被剪成三十秒的短片,在国內各大门户网站推送量累计破六亿。短片的標题统一是七个字:启明,真的可能吗?
这一档午间访谈播完之后,何昭明在演播厅外的化妆间里收手机。他刚把手机解锁,就看见微博通知里跳出来一条评论。这条评论来自一个粉丝数三十二万的財经类帐號,只有一句话:
“何教授今天这一段,听起来是在劝启明退,实际上是在劝中国所有还没註册工业仿真专利的公司,赶紧註册。”
何昭明把手机锁屏。
他没有回。
他知道这条评论看穿了他这一档访谈真正想说的那一层意思——他的醉翁之意从来不是把启明骂下去。骂下去他得不到任何好处。他的醉翁之意是,让今天上午十一点之后还坐在办公室里看《財经观察》的、那些手里握著两三亿利润的中国工业软体公司老板,在中午十二点二十分之后,拿起电话,打给自己的法务总监,问一句:“我们手里的专利,今年还能再多註册一百项吗?”
他知道这一句问出去之后,中国工业软体这一条赛道,会比启明那一边热得更早。
他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演播厅。
下午两点,薇澜张江总部三楼大会议室。
林薇把今天上午的会议纪要列印了十二份,放在长桌上。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七地確立”那一行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字:
下午三点,启动苏州工业园材料標定中心选址。
她把这一行字写完,抬头,看见苏辰正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热水。
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落进来,把他这一身浅灰色衬衫的轮廓照得发白。
“湖南卫视那一档,你看了?”她问。
“看了。”苏辰说。
“何昭明那一段最后那句话,”林薇说,“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苏辰说。
林薇没有再问。
她把笔放下,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的张江,这一刻没有什么特別。只是七月里上海最普通的一个下午,远处工地上吊车的影子,在阳光下慢慢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