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北固议双缘(2/2)
徐謨百无聊奈,埋怨起了自家母亲:“刚才为什么不隨阿父一起上山去?等会上了河船,可就看不到江景了!”
母亲盛夫人呵斥道:“你这小竖子,在江上看了两个时辰,莫非还嫌不足?”
“阿謨哪是要看江景,就是在车里待不住罢!”
徐嫻怀里抱著狸奴,笑著揭穿了幼弟,又为他说情道:“坐了这么久的船,咱们下车松乏下也好,也顺便见识下这京口的风光。”
“可这人来人往的,哪里搭得开帷帐?”盛夫人摇了摇头,“你现在身份贵重,不可隨意拋头露面。”
哪有那般讲究了,而且周边不是还有僮僕遮护吗……徐嫻有些不以为然。
恰在此时,她怀中的狸奴突然一窜,直接窜到了外边。
这可是阿惠大郎君的义狸!
徐嫻顾不得什么身份贵重,连步追下了车,惊得盛夫人连忙吩咐车外:“还不快跟住大娘子!”
四名僮僕立即应下,紧紧跟上徐嫻;徐嫻又追著狸奴,见它从附近一堆芒草中钻出来,不住地摇晃著脑袋,然后又继续往里钻。
这狸奴是发现了老鼠的动静,才窜出来捉拿?莫非是肚子饿了么?
徐嫻哑然失笑,让僮僕从车上取来它平时进食的陶鼎,以及一片最喜爱的肉脯。
她把肉脯细细撕碎,当著狸奴的面洒到鼎中,阿咪阿咪地呼唤著。
狸奴再次从芒草堆里钻出来,晃了晃脑袋,很开心地来到陶鼎边上,然后被徐嫻一把薅住了后颈。
“叫你再乱跑!”徐嫻贝齿轻咬,葱指微弯,敲了狸奴好几记暴栗。
刚才她是真有点惊著了。
这里人那么多,又是陌生地方,狸奴要是不慎跑丟,该到哪里找去?回了义兴……吴兴郡家里,须不好和人交代啊。
眼看这番动静颇引得不少人注目,徐嫻很快收起了狸奴和陶鼎。
正待返回车上,旁边却传来一声冷哼。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著粗布衣,眉眼极为清秀。哪怕正以芒草编著芒屩,跪坐之姿依然很端正,显见得颇有教养在身。
但他的言辞,却是颇为不客气:“狸奴而鼎食,合於礼义乎!”
居然还是个读书的少年……徐嫻笑道:“此狸奴有我家这一户食邑,如何不得一陶鼎?”
然后就裊裊婷婷地回了自家马车。
到车上检查这狸奴,才发现它颈间的黄金小铃鐺已经不见。
这小铃鐺是徐嫻特意为它掛上的。
之后它无论逃到哪,都是一片叮叮噹噹,很容易就能找著下落;而且再也偷不到任何食物、抓不住任何猎物了,只能回来寻徐嫻討要吃食。
估计这狸奴鬱闷了好些时日,刚才窜进芒草堆里,是特意把这铃鐺给蹭掉?
聪明过头了啊,阿咪!
阿咪是徐嫻为狸奴取的名字,训练了三四个月,总算有了些认同。以此而言,她和这狸奴的亲密,已经超过了周惠。
徐嫻正想遣人去把黄金小铃鐺寻回,忽然想起了那少年的模样。
如此教养,很可能是北来的落魄士族流民。小小年纪沦落到贩卖芒屩,著实可惜。
希望这枚黄金小铃鐺,能让他安心读上一月书罢。
……,……
抱猫女子上了马车,围观的人群也被僮僕驱离。芒草堆边的少年,继续编著芒屩,不多时即告完成。
把芒屩放在身前,不多时即有人过来询价:“这芒屩多少钱?”
“五銖钱三个,沈郎钱十二个,或米一升。”少年答道。
来人有点诧异:“怎么要折这么多?三吴不是五个沈郎钱换两个五銖么?”
少年没怎么解释,倒是旁边的小贩笑道:“三吴才是这个折价,沈氏势大么!咱这可不兴惯著……而且听说沈氏已经败了,这钱以后还得再多折点。”
“客人可要再买顶竹笠?今天这日头可不小啊。”
来人摇了摇头,把背上的背囊紧了紧,从袖囊中摸出十二个沈郎钱,交到少年手上。
少年並不感到意外。这京口西津渡,乃是徐、扬两州间最关键的渡口,自江北过来的民眾很多;亦有自大江顺流而下、前往三吴地方之人,同样选择在此停靠。
这些人上了岸,往往会换一双芒屩。而他编织的手艺不错,又是少年人自食其力,人们免不了会眷顾一些。
包括旁边贩卖竹笠、行囊、草蓆的商贩,怜他家道中落,奉养母亲不易,也都不和他爭位置,遇事还往往有所助言。
把十二个钱收好,少年翻动著芒草堆,寻找合適的草茎起头,却讶然发现了一枚亮晶晶的小铃鐺。
他拿起小铃鐺看了看,乃是用黄金打造,铃身上还印著对称的狸奴爪印。
是刚才那头在草堆里钻过的鼎食狸奴?
少年心有所悟,抬头一看,刚才那马车已经离开,其余僕从、行装也全都不见。
他连忙往东浦那边追去,路过北固山时,却看见那马车正停在山下,並有四名僮僕、两名侍女守在车边。
少年上登几步,问山门的守卒:
“敢问兄台,刚才是否有位十六七岁的娘子在这下车,去了北固山上?”
守卒倒也知道这少年:“刘小郎,你认识这娘子么?”
“如果不认识,还是別凑上去罢。那位可是贵人!前时和府君一同登山的某位將军、亭侯,刚才都恭恭敬敬地下山迎接!”
刘姓少年早已猜到。毕竟有上百士卒协助转运,连狸奴都能戴著金饰,就鼎肉食,这家人必定不简单。
不过,自己只是拾金不昧、意图送还而已,与那娘子的身份有什么关係呢?
既然见不到正主,他索性去到马车边,把小铃鐺交到一名侍女手中。
侍女有些惊讶地接过,取了一串五銖钱给他:“麻烦这位小郎了。些许五百钱,莫要嫌弃。”
五百钱可换得十几斗米,足够这小郎一月之食。
“我自送回失物,岂为钱乎!”刘姓少年气道,径直不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