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各人之心思(2/2)
“辛苦和修了!”徐温抚慰道,“能把家里部曲完整地带回来,便是一桩大功。”
“主要是羯胡撤军的缘故,否则哪有那般容易从彭城脱身。”
徐宜简述了路上情形,语气中颇有庆幸之意:“我经过泗口时拜见过刘刺史。据流民军得到的消息,好像是石赵、刘赵在司州相攻,需要抽身回去应对,暂时无力再用武於淮北地方。”
石赵为羯胡石勒,盘踞於河北、河南;刘赵为匈奴刘曜,盘踞於关中、河东。两人皆號为赵,视彼此为生死大敌。
就石赵而言,对付刘赵,比对付晋人还加紧要些。
“如此看来,彭城、下邳大有恢復的希望,”徐温沉吟道,“刘刺史难道没有什么想法么?”
刘遐曾先后担任下邳內史、彭城內史,麾下有不少士卒都出自这两郡,可谓是他的主要根基之一。而且,他主政的兗州,几乎已无实土,之前都是依靠这两郡的赋税在养兵。
他又兼著北中郎將,监淮北诸军事,有相当大的自主攻伐之权。於情於理,都该意图恢復才是。
“似乎是军中粮草大有不济,”徐宜稍稍压低了声音,“如我这般的宗族戍主,多被遣还本家就食;刘刺史还让我询问阿兄,是否能有所赞助。”
如果没有周惠,徐温很可能会答应下来。毕竟义兴周氏覆灭,他徐氏必须另寻庇护;素有交情的刘遐,即为最佳人选。
此番若能够雪中送炭,必能得到刘遐的更大信重。
但现在周惠成了大郎君,必然要设法恢復义兴周氏。徐氏代为支配的这些產业,差不多是他能调用的所有资源,必须都花在刀刃上。
连徐宜带回的这些部曲,都要为其所用,哪好再分出去赞助刘遐?
徐温把这番情形告知了弟弟。
徐宜顿时大惊:“这样大的事情,阿兄怎好如此草率!那区区一介流民,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此人甚有风仪,颇具能耐,不当以普通流民视之,”徐温笑道,“稍后我带你和周蹇前往面见,你自然就知道了。”
“区区假冒身份的白籍流民,有什么值得去见的!”
徐宜很是不以为然,劝諫自家兄长:
“別说这流民了,就是真正的阿惠大郎君,乃至咱们那位姊夫乌程公,像能成事的样子么?”
“如今义兴周氏既灭,我等就该附从刘刺史。刘刺史位高权重,威信卓著。若能在他麾下立功,何愁不能洗刷叛逆之名,岂不比寄希望於这假冒的流民更有希望?”
“甚至於这临淮的家业,原本就是乌程公负我徐氏后、对咱们的补偿。”
“昔年若非他的命令,长兄何必杀郡中长吏举兵?若非他中途退缩,未能依计划大举,兄长何以被麾下攻杀,成为板上钉钉的叛逆?”
“家业如何使用,皆在我徐氏自主,何必顾著义兴周氏的立场?”
这是徐宜的肺腑之言。哪怕他感激於周蹇等人的接应,但事关自家的家业和前途,也不会有所动摇。
“刘刺史自是恢宏,也难怪你会倾心。”
徐温微微摇头:“但你有没想过,他已经年近五十,又无什么宗族,哪堪长久相托?”
“义兴周氏虽然遭受重创,势力和影响依旧可观。若有嫡脉为主心骨,凭著周蹇这些得力庶支,再加上我徐氏倾家支持,不难恢復过来。”
“周氏近支都已不在,我徐氏为阿惠大郎君的母族、妻族,又有拥戴、赞助之功,届时將会获得多大的话语权?”
“別说借力返回吴兴本郡了,就算要主宰郡中,也是大有可能。”
藉助义兴周氏光大自家,这正是徐氏与周氏嫡脉联姻的目的,以及当年徐馥甘心冒著谋叛风险、首先奉命聚眾起事的缘由。
吴兴郡內的豪族,首推武康沈氏、长城钱氏。他乌程徐氏,哪怕在极盛时期,也无法与这两家相比。
然而长城钱氏的钱璯,十三年前拥吴末帝孙皓之子叛乱,肆虐江南,被先代乌程公周玘镇压,宗族几乎覆灭。如今只剩一个钱凤,儘管深得王敦信任,引为谋主,族中却没有什么势力。
武康沈氏的沈充,这次攻灭周氏本据,攻杀家主周札,已经和义兴周氏结下不世之仇。周氏一旦恢復,哪怕没有徐氏倡导,也必然以覆灭沈充为首要目標。
此事若成,整个吴兴郡中,还有哪家宗族,能和拥有义兴周氏倾力支持的自家相抗衡?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位假冒的大郎君,是否真的能如徐温之期许了……
徐宜心中怦然而动:“既如此,我就依阿兄的意思,去见一见那位大郎君!”
……,……
和徐宜相比,周蹇等人想见周惠的心情,无疑要迫切得多。
包括他们不辞辛劳,甘冒风险,守诺北上接应徐宜,也是为了结好徐氏,爭取为周惠获得更尽心的支援。
如今回到临淮,稍事休整,洗去身上的风尘,周蹇立即向徐温提出请求:
“上月在泗水道中,我等曾见大郎君乔装回返,想来归郡已有多时?还请引我等前往拜见。”
周惠偽装周氏嫡脉大郎君,难点之一是取信於宗族。
好在周蹇等人先入为主,几乎已经认可了周惠;再由他们引周惠返回宗中,一切都可水到渠成,不会有半点困难。
徐温自是乐得成全:“舍弟也要前去拜见,正好与诸位同往。”
他引徐宜、周蹇等人前往城西別院,请新近担任扈从的林国瑞代为通报。
林国瑞已经投入义兴周氏门下,对这些曾经遇到的骑士也还有印象。听说是主家庶支,他立即引诸人前往別院內间的正堂。
周蹇同麾下诸人拜见过周惠,笑著说道:
“一別近月,大郎君风采更甚!惟是我等道中相认不成,和修又言不知大郎君行止,未免有些心焦。”
“宗中罹遭大难,又有王敦从弟王邃在县中,不得不谨慎一些。”
周惠再次把之前对张祉、林国瑞等人的说辞搬出来,令周蹇等人各自感慨不已。
这番由他和徐温敲定的说辞,自兹而后,也就成了眾所周知的事实。
如此相敘既毕,周蹇立即以此行的来意恳求:
“王敦恃其贼势,逞其凶威,杀我周氏家主和各位郎主、郎君,並以党羽刘芳领郡,意图打压控制。”
“然我周氏数代经营,乌程忠烈公三定江东,声威冠於三吴。义兴郡又为朝廷特置,赐予我家为郡望,哪是北傖所能轻易得手的?”
“即有刘芳打压,郡內心向周氏者亦眾。若有大郎君回郡主持,我等倾力相隨,必可诛杀刘芳,討伐沈充、王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