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阿惠大郎君(2/2)
三房周硕为庶出,早逝且地位不显。留下的嗣子周邵,数年前被周筵当作周勰的替罪羊诛杀,以塞起兵谋逆之责,也没能留下子嗣;
四房东迁县侯周札亦被沈充攻杀,两子太宰府掾周澹、孝廉周稚,都在义兴家中被害。
这样算下来,曾经“一门五侯,並居列位,吴士贵盛,莫与为比”的义兴周氏,嫡系几乎陷入覆灭!
而且,这长江以北,同样有王敦的势力。
都督四州、主持江北战事的征北將军、徐州刺史王邃,乃是王敦的从弟,且为王敦所任命,正驻扎於淮阴重镇內,临淮郡亦属其辖下!
儘管王邃態度曖昧,並未响应王敦,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义兴周氏嫡脉隱於辖区,周惠却依然被嚇得生了重病。
如此几个月下来,周惠的病体日渐沉重,药石数下都未见好转。
徐温对此大为担忧,连日来都守在这別院中。
这个身份贵重的外甥,可以说是徐氏復兴的最大希望。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徐氏还能够指望谁?
近年以来,他倾心与兗州刺史刘遐结交,提供了不少的粮草资財,还把弟弟徐宜送到其麾下,在沛国担任萧县戍主,但终究不如自家外甥可靠。
例如这一次,羯赵自彭城以南的下邳国入侵,刘遐担心南面的归途被截断,匆忙弃彭城退回泗口。驻於彭城以西的沛国一眾属下,包括徐宜等人,居然都被丟在了后面。
前几天有义兴周氏庶支子弟来访周惠,徐温不愿让周氏得知其病情,以免生出什么心思;
又担心困於沛国的弟弟徐宜,索性声称前时为了避免王邃的加害,周惠已经去往徐宜处暂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返。
若诸人急著要找周惠,可溯著泗水前往沛国萧县,或能在路上遇到,顺便也能帮忙接应下徐宜。
然后诸人就毅然决然地动身了,令徐温在欣赏之余,也稍稍鬆了口气。
从临淮前往沛国再迴转,路程好几百里;兼之兵荒马乱,怎么也得花上近一个月。如果事情顺利,诸人偕同徐宜回到郡中,外甥周惠的病情或许也已有所起色。
可惜这似乎成了奢望……
有僕役来报,管事徐忠以要事求见。
徐温立即將这心腹召入,问他道:“你有何要事?可是关於三郎主的音讯?”
三郎主即徐温的弟弟徐宜,在家中排行第三。徐温自己排行第二,两人还有个已故的长兄徐馥。
“小人无能,尚无三郎主的消息。”
“那你大老远地过来做什么?还丟下泗口北岸的事情!须知我家青壮多隨三郎主效命,若不能趁著流民大起,招纳到足够的家奴、佃客,几处庄园的后续农事都成问题!”
徐温的语气不无严厉,徐忠却很能理解。
连日以来,家中诸事颇有不顺。尤其是阿惠大郎君病危、三郎主徐宜困於北方这两件事,肯定让郎主心中极为担忧。
他连忙稟报导:“招纳流民之事,小人哪敢懈怠?只是遇到了一件奇事,特来稟报於郎主。”
“小人刚招纳的这批佃客中,有一流民自称从沛国而来,与阿惠大郎君名字相同,年龄相近,面貌亦颇有相似之处,仪態甚至犹有过之。”
“小人记得,前时郎主言於来访的周氏诸人,说阿惠大郎君去了沛国,遭到当下兵灾,或正向这边赶回来……”
“如今乍见此人,还真以为是阿惠大郎君到了!”
“流民之中,居然有这等人物?”徐温心中顿时一动。
徐忠跟隨他超过十年,向来颇有默契。这番话中虽然没有明言,却是隱晦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周惠在別院病重濒死,他以言辞敷衍周氏诸人,徐忠作为心腹都是知道的,自然不会真的以为周惠会从沛国回来。
可如果这流民居然相像到让徐忠误认,若以之假冒周惠,其他的人是否也会难以分辨?
待到义兴周氏那些庶族子弟返回,是否也能声称周惠提前返回,对诸人有所交代?
须知周惠身份贵重,又一向深居简出,徐氏家中能接近他的人本就极少,还都是家中亲信,不难遮掩过去。
至於义兴周氏宗族之內,从周惠十余岁来临淮,就再也没有人曾经见过他;熟悉他的近支子弟,又都被王敦杀绝,哪还有人能看出真假呢?
如此一来,周惠病危之事,其影响可以降到最低。徐氏依然有希望藉助义兴周氏,復兴自己的家门。
只是不知道,此人是否能够为徐氏所用?
徐温沉吟著问徐忠:“你说他仪態不俗,莫非是哪家大族出身?可还有什么亲族在么?”
“他自承出身沛国周氏小宗,家门在数年前的周坚之乱中覆灭;但小人去流民铺核验白籍、以备立契时,籍贯却註明是彭城梧县……”
管事徐忠的语气略有庆幸:“书佐对他颇有印象,说是没有谱牒支持,没有长吏为证,不予注籍为士族。”
依近世的惯例,凡具备郡望、入朝廷谱牒、有世系传承的家族,即为士族,子弟可在冠礼后由本郡中正定品,获得出仕资格。
但士族也有阀阅、高门、次门、寒门之区分。家中累世出过三公、宰辅,並有顶级爵位传承者为阀阅,累世出过三品以上、有一般爵位传承者为高门。
其次则如沛国周氏,迭出四五品的內史、太守,虽出於朝廷拉拢之意,依然可勉强称为次门。
他们吴兴徐氏,先代也曾经显赫过。徐温的曾祖父徐祥,为吴大帝孙权“三密臣”之一,曾担任朝廷侍中、左领军,领解烦兵左部督。
之后又担任新设的节度官,掌全军后勤粮草,为诸葛恪之前任,地位远在同时期的义兴周氏先祖周魴之上。
然而入晋以来,吴兴徐氏仕宦不显,已经沦为寒门士族。徐温的已故长兄徐馥,以义兴周氏姻亲,担任吴兴功曹,为郡中属吏之首,几乎就到了官途的尽头。
若那流民真注籍为沛国周氏,哪怕成了徐氏佃客,也不是徐氏这寒门能够任意拿捏的。
但既然注籍为庶族……
徐温神情大定,继续问道:“此人的心性如何?可堪为我家所用么?”
“才由僧人还俗,未经世故薰染,存心甚是仁厚。”徐忠评价道,將其在途中好心营救狸奴,又得狸奴献鱼报恩、投水相隨的事告知家主。
“倒是难得的奇事!”徐温笑著頷首,心下已有所计较。
不过,周惠如今气息尚存,或能侥倖恢復;北上沛国的周氏诸人,也还有段日子才回返。
冒籍之事无须急於一时,大可先看看再作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