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室山,小觉远!(2/2)
“阿弥陀佛。施主遭此劫难,犹能诚心向佛,可见善根深厚。贫僧感佩不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箱笼之上,又道,“施主远道而来,又携此厚礼,本寺自当以礼相待。施主腿脚不便,便请入寺歇息,不必多礼。”
说罢,他侧身让开,亲自引路,將欧阳克迎入寺中。一眾僧侣簇拥其后,將那十几口大箱子也抬了进去。
欧阳克坐在软轿上,被人抬著穿过一道又一道院落,心中暗自庆幸。
这苦乘方丈虽然目光如炬,却终究被自己的坦诚与厚礼所动,未曾深究。若他执意追问,自己虽已想好说辞,却也难免节外生枝。
少林寺內,古木参天,殿宇巍峨。目光所及,儘是庄严肃穆的佛门气象。欧阳克暗暗讚嘆,这千年古剎的气派,果然非同凡响。
一行人来到方丈院,分宾主落座。苦乘方丈命人奉上清茶,与欧阳克寒暄起来。
欧阳克应对得体,言语谦和,將自己塑金佛、添香火的意愿又说了一遍。苦乘方丈自然是连声称谢,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慈和。
敘谈良久,欧阳克忽然道:“方丈大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方丈成全。”
苦乘方丈道:“施主请讲。”
欧阳克道:“晚辈自幼便对佛法颇有兴趣,只是西域偏远,难得见到中原的佛经典籍。此番前来,除了进香礼佛、塑金佛以表诚心之外,还想在贵寺之中,借阅一些佛经,抄录下来,带回西域,时时研读,以修身养性。不知可否?”
他说著,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这是晚辈另为贵寺添置的一千两香油钱,聊表心意。”
苦乘方丈接过礼单,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沉吟片刻,並未立刻作答。
少林寺家大业大,平素开销便是巨额银两,自然多靠各路善男信女供奉。只是自二十年前那场內乱之后,寺中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关锁寺,极少接纳外人。加之近年来时局动盪,蒙金大军在中原大地廝杀不休,不少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自顾不暇,又有几人会特地来嵩山礼佛?
如今寺中香火凋零,库中银钱日渐吃紧,这位区施主出手如此阔绰,开口便是塑金佛、添香火,如今又要为藏经阁单独添置一千两香油钱——这般豪客,便是放在二十年前全盛之时,也是少见。
更何况,他所求的不过是借阅几部寻常佛经,抄录带回。这等要求,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少林寺不近人情了。
苦乘方丈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慈和,缓缓道:“施主诚心向佛,贫僧岂有不成全之理?只是那藏经阁乃本寺重地,歷代祖师遗泽所在,外人是不得入內的。施主若想抄录佛经,只需將经名告知,贫僧自会命人取来,送至施主禪房,任由施主抄录。”
他这番话,既答应了欧阳克的请求,又守住了藏经阁的规矩,可谓两全其美。
欧阳克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拱手道:“多谢方丈成全!晚辈只需一些常见经卷即可,不敢劳烦太多。”
苦乘方丈点点头,当下便吩咐身旁的弟子,去安排欧阳克的住处。
……
欧阳克被安置在寺內一处清幽的客舍之中。那客舍独门独院,院內几竿修竹,一方石桌,清静雅致,正合抄经读书之用。
安顿下来之后,欧阳克便让僕役取来纸墨笔砚,又请来那位负责替他取经的僧人。
那僧人是个小沙弥,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眼神清澈,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穿著一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向欧阳克行礼:“小僧觉远,见过施主。方丈命小僧为施主取送经书,施主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觉远?
欧阳克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怔。
他记得,《倚天屠龙记》中,那位看守藏经阁的僧人,便是叫觉远。此人身负高深內功却不自知,后来因缘际会,发现了《九阳真经》,並在弥留之际將经书传给了张君宝和郭襄,这才有了后来的武当派和峨眉派。
只是没想到,如今的觉远,竟还是这般年轻的一个小沙弥。
欧阳克心中暗暗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有劳小师父了。在下想借阅一些经卷,不知藏经阁中,可有哪些佛经典籍?”
觉远想了想,道:“藏经阁中经卷眾多,不知施主想借阅哪一类?是《法华经》、《华严经》之类的大乘经典,还是《阿含经》之类的小乘经典?又或是律部、论部的典籍?”
欧阳克听他如数家珍,心中暗赞此人果然天生便是看守藏经阁的料。他沉吟片刻,道:“在下对禪宗一脉的经典,颇感兴趣。不知可有《楞伽经》?”
觉远点点头:“有的。《楞伽经》乃禪宗重要经典,藏经阁中藏有多个版本的抄本。施主若要,小僧这便去取来。”
欧阳克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淡然,道:“有劳小师父了。”
觉远转身离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捧著一叠经卷回来了。
“施主,这便是《楞伽经》。”觉远將经卷放在桌上,一共四册,看起来颇为厚重。
欧阳克伸手接过,隨手翻开一页。他的目光在那字里行间扫过,心中却是在寻找那传说中的《九阳真经》。
然而,一页页翻过,却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那《九阳真经》是写在《楞伽经》的行缝之间的。也就是说,需要仔细查看每一页的夹缝,才能发现那些蝇头小字。
他不动声色地將经卷合上,对觉远道:“多谢小师父。这经卷,在下想慢慢研读,可能需要几日时间。不知可否暂留於此?”
觉远道:“施主儘管放心研读便是。方丈吩咐过,施主是本寺贵客,一切所需,只管开口。”
欧阳克微微一笑,道:“那便有劳小师父了。对了,这藏经阁中,可还有其他版本的《楞伽经》?”
觉远道:“有的。除了这个抄本,还有几个不同时代的抄本,以及一部宋版大观元年的刻本。施主若有需要,小僧可以一併取来。”
欧阳克闻言心中一动,这『大观元年』乃是宋徽宗的年號,当下便点点头:“那便有劳小师父,將那宋版刻本也取来,让在下对照研读,以正讹误。”
觉远不疑有他,答应一声,又转身离去。
欧阳克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沙弥,果然单纯得很。
不多时,觉远又捧著一部经卷回来了。这部经卷比之前的更为厚重,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施主,这便是宋版刻本《楞伽经》。”觉远將经卷放在桌上,又道,“施主若还有其他需要,隨时吩咐小僧便是。”
欧阳克点点头,道:“小师父辛苦了。不知小师父在寺中多久了?”
觉远道:“小僧记事起便在寺中长大,算来也有十余年了。”
欧阳克道:“那小师父可曾读过这《楞伽经》?”
觉远摇摇头:“小僧只是负责看守藏经阁,平日里打扫经卷,偶尔翻阅,却未曾深入研读。掌管藏经阁的大师说小僧年纪尚幼,不宜过早涉猎深奥经典。”
欧阳克微微一笑,道:“小师父年纪虽小,却已有这般沉稳心性,日后必成大器。”
觉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施主过誉了。小僧只是尽本分而已。”
欧阳克见他如此谦逊,心中好感更增。他想了想,忽然问道:“小师父,这藏经阁中的经卷,可曾有人翻阅过?可有发现什么特別之处?”
觉远想了想,道:“藏经阁中的经卷,除了本寺僧人偶尔借阅,外人是不许进入的。至於特別之处……”他歪著头想了想,忽然道,“小僧倒是记得,有一部《楞伽经》的行缝之间,似乎有些小字,像是有人批註过。不过小僧不曾细看,也不知写的是什么。”
欧阳克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淡然,道:“哦?还有这等事?不知是哪一部经卷?”
觉远想了想,指著那叠经卷道:“就是这部宋版刻本。小僧记得,那批註的字跡很小,像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足有数万字之多。”
欧阳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原来如此。那小师父可曾將此事稟告给他人?”
觉远摇摇头:“小僧觉得那只是前人批註,不算什么大事,便没有稟报。”
欧阳克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平静,道:“小师父果然心性纯良。这等小事,確实不必惊动方丈。在下研读经书时,若见到那些批註,定会仔细揣摩,看看前人有何高见。”
觉远点点头,道:“施主若有什么需要,隨时唤小僧便是。”说罢,便转身离去。
欧阳克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拿起那部宋版刻本《楞伽经》,轻轻翻开。
一行行经文映入眼帘,字跡清晰,印刷精美。他的目光沿著经文缓缓下移,忽然,在某一页的行缝之间,他看到了一行行极小的字跡。
那字跡细若蚊足,密密麻麻,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
欧阳克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
窗外,夕阳西斜,將禪房的窗欞映成一片金黄。
欧阳克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著那部经卷,目光如炬,一刻也不曾离开。那些蝇头小字,一句句映入他的眼帘,匯入他的心中。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