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宗、高宗的方略得失(2/2)
陆珺把责任推给宰相裴炎,毕竟是他劝杀伏念,给高宗留了个面子。
也让太后好接受些,因为裴炎忠於李姓,最后被她杀掉了。
武曌默然许久,点头道:“裴炎误国误君,死不足惜!”
心中却明白,太宗与高宗对西域、突厥的处理方式对比,確实高下立判。
但她不认为是人的问题:
“楚玉,太宗生逢乱世,乃统兵帅才,其后君主难有此等见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未必是方略之失。”
“你不在其位,很难理解其中难处,朕不怪你,但你对先帝確实有些偏颇。”
太宗的雄才可遇不可求,后世君主难以效仿,只能按自身稟赋来治国。
而且,高宗朝许多政务她也参与了,说高宗有问题,连带捎上了她。
凤冠之下,脸色隱隱有些难看。
对这个话题,陆珺知道她心里不会舒服,早做了准备。
深揖道:“臣向太后请罪,臣並不想议论君主过失,而是想从中得出结论,考太宗方略之得,为太后之鑑。”
武曌登时明白过来,抬手一笑:“朕说过让你不必顾忌,说下去吧。”
“是,臣以为太宗方略之长,在於放弃以儒学观念看待四夷之执念。”
“而先帝朝方略之失,在於秉持中原为正统、边陲为蛮夷。”
“太宗视突厥、铁勒、十姓、契丹、奚族、吐谷浑、西域诸国並为子民,诸邦便视太宗为天可汗,安於做天可汗臣子,接受天可汗的封號。”
“先帝视西域为藩邦、视突厥为奴僕、视百济为蛮夷,其贵族必怀异心。”
“所谓蛮夷,其实跟汉人並无二致,都以利害为先,再讲情义。”
“如果朝廷以役使、赋敛为主,情义上又轻视为次等民眾,他们自然不会服从。”
“因此,儒学汉风只適合治理中原,並不適合统御草原、大漠、高原、海外。”
“以北魏拓跋氏为例,其居於平城时,漠北、中原皆受其辖。”
“一旦汉化入华,迁都洛阳,则六镇兵变、柔然復兴。”
“想要让漠北、吐蕃彻底臣服,前提自然是以雄兵慑服,而后则是纳其为统一体系。”
草原游牧区、中原农耕区不能用相同方式治理,是后世的共识。
北魏、天可汗都曾短暂成功过,在朝廷框架中设立两种並行官制,草原游牧区按可汗方式管理,中原农耕区按皇帝、州县方式管理。
真正长时间实施这套系统的,首先是契丹人建立的大辽。
耶律阿保机在唐帝逊位后,立刻称帝,號为天可汗,说明极其认可这套方式。
大辽在草原区设北院,用部族制管契丹人;在幽云设南院,用汉制管汉人。
说起来,比亲儿子都懂太宗。
后来的大元、大明都学会了这招,青藏高原从此稳定纳入华夏。
而靺鞨人后裔建立的大清,又把喀尔喀蒙古用相同方式笼络进来,漠北也纳入版图。
但后世的例子,陆珺没法举出来,只能以北魏和太宗做成功榜样。
武曌隱隱有些头绪:“朕明白了,你是说一旦占据四夷之地,便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对待他们,视如一家。”
但仍旧不解:“大唐羈縻都督府、羈縻州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陆珺摇头:
“羈縻是外族纳入中原治理的方式,即名义上臣服,受封中原官制。”
“在朝廷能设立都护府、都督府以军镇守之地,可以用这种方式,例如安西、漠南。”
“但漠北、吐蕃悬诸瀚海、雪域,又无法屯田,长期驻军十分艰难,便不適合。”
武曌眉头蹙起:“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自称天可汗吧……”
陆珺笑道:
“也不是不可以,天可汗意味著要介入各部族管理,需要秉持公允。”
“龙朔年间,兴昔亡、继往绝可汗互有矛盾,朝廷杀兴昔亡可汗,咄陆五部都觉得冤屈,因此离心离德。”
“对此,最好设立有司专门管理,类似於理藩寺这样的名號。”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与其建立信仰共识,如同天子之於士人,以儒学为共识一样。”
“什么信仰?”武曌当即问。
眼眸抹过一丝亮色,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