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1/2)
这个时节,白洋湖的芦苇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
南湾的野鸭子带著毛茸茸的小鸭子,排成一行在水面上游。
偶尔一只扎进水里,好久才从老远的地方冒出来。
塘埂边上的枸杞开花了,紫红紫红的,蜜蜂嗡嗡地围著花飞。
陈崢去镇上推广站开完例会回来,在村口碰见了张建国和刘家旺。
张建国脚边搁著一筐刚从湖里打上来的鯽鱼,鳞片湿漉漉地反著光。
他说南湾入水口那片草坡上最近挖出了不少野泥鰍,隔壁村的都在捞。
刘家旺腋下夹著一本厚厚的《水產养殖工程学》。
推了推眼镜说推广站下个月的培训计划已经排出来了。
这一期打算专门讲鳃霉病防治和轮虫培育,通知已经分发到周边六个村子。
他翻开笔记本又补充了一句。
说他暑假过后还要回学校,走之前得再培养一个能接替数据记录的人。
陈崢看著这两个从少年时代就跟著自己泡在湖上的人,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白洋湖的水產养殖规模正在扩大,周边六个村的养殖户已经增加到將近一百户。
这些养殖户的鱼苗,饲料,鱼药,增氧设备,都得有人统一调配。
推广站现在只做技术培训,但以后能不能兼做生產资料配送?
能不能跟省城的水產公司签一个长期供货合同。
把所有养殖户的成鱼统一收上来,集中销往省城?
这样一来,白洋湖片区就不再是几十户散兵游勇。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放,准备等下一回方主任来镇上时好好谈一谈。
回到家里,他娘正在灶房燉鱼头豆腐汤。
灶台上的大铁锅冒著热气,鱼汤燉得奶白,葱花的香味飘满了院子。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爪子扒著缸沿,眼睛盯著缸底游动的鯽鱼。
陈崢舀了一瓢井水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脸上,一天的疲惫全衝散了。
白洋湖方向吹过来的风里,带著芦苇叶子的清香。
暮色把塘埂染成了暗绿色。
塘埂边上的第三口鱼塘里,增氧机的叶轮正转出细密的水花。
他心里很清楚,八三年从水里捞起那个铁皮箱,不过是老天爷给他开了一道缝。
真正让这道缝变成一扇门的,是这两百多天里一个一个稳扎稳打的脚印。
再过几天就是芒种。
麦子要收了,稻田要插秧了。
南湾的春汛刚刚过去,夏天的风已经隱隱约约从湖面上吹过来了。
芒种过后,白洋湖正式进入了汛期。
连著下了几天大雨,湖水一夜之间涨了两尺多。
南湾的芦苇被淹了大半,只露出顶上的芦穗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稻田里的水漫过了田埂,村里人忙著开沟排水。
陈崢的三口鱼塘因为提前做了溢流口设计,水位虽然也涨了,但没有漫埂。
进水口的拦网拦住了顺著水流衝下来的水草和枯枝。
闸门开合正常,梯级溢流口一层一层往下泄水。
整个系统在汛期第一次经受住了考验。
六月中旬,白洋镇推广站的第一期轮虫培育培训班在镇政府会议室开班。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將近一倍。
除了周边六个村的养殖户,还有从邻近乡镇赶来的。
会议室坐不下。
陈崢临时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在树上掛了一块黑板,露天讲课。
讲轮虫培育是他的主意。
因为轮虫是鱼苗的开口饵料,也是鱤鱼育苗能不能成功的关键。
很多养殖户直接从湖里捞浮游生物餵鱼苗,捞到什么餵什么。
品种杂,密度不够,营养跟不上,鱼苗成活率一直上不去。
如果能教会大家自己培育轮虫,把活饵的品种和密度控制住,鱼苗成活率能提高一大截。
来听课的养殖户里,有李家湾的老赵,就是去年因为水渠污染差点翻了鱼塘的那位。
他带著儿子一起来的,父子俩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记得比谁都认真。
还有孙小柱,他爹孙茂才跟陈崢签了地契租赁合同之后,也开始学养鱼了。
这次是他自己来的,说想先学学,回去教他爹。
坐在最后一排的是一个陈崢不认识的年轻人,穿著一件中山装,口袋里插著一支钢笔。
培训结束后他留下来,自我介绍说叫宋长河,是白洋镇下游柳林村的,
家里有一口鱼塘,想学技术,问能不能留下来当个志愿者。
陈崢问了几个基本问题,发现这个宋长河脑子清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他想了想,说推广站正缺一个信息员。
刘家旺暑假过完就要回学校,需要有人接替数据记录的工作。
宋长河当场答应了,第二天就背著铺盖来了镇上。
六月下旬,徐副县长又一次来到白洋镇。
这次他是带著省水產厅的考察组来的。
考察组组长是省水產厅的副厅长,姓郑,五十多岁,花白头髮,戴著一副金丝眼镜。
郑副厅长在省里管了十几年淡水养殖,见过的鱼塘不计其数。
但白洋湖这种梯级鱼塘加环形育苗池加技术推广站三位一体的模式,
他还是头一回见。
陈崢带著考察组从一號塘走到三號塘,把这半年多来的养殖数据,技术培训人数,鱤鱼育苗记录一一拿出来匯报。
郑副厅长蹲在环形育苗池边,拿放大镜看了看刚出膜不久的第三批鱤鱼苗。
鱼苗在水槽里窜来窜去,银白的身体在放大镜下闪著细碎的光。
郑副厅长看了很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
“这个模式,要在全省推广。”
他转身对陪同的徐副县长说,
省里今年打算在每个县搞一个省级家庭养殖示范户,
白洋镇这个点条件最成熟,可以直接升级为省级家庭养殖示范点。
三千块的专项扶持资金下个月到位,省水產研究所继续提供技术支持,
县水產公司优先供苗,包销成鱼。
郑副厅长又特別嘱咐了一句。
说鱤鱼人工育苗是全省稀缺技术,白洋镇要带头把这条路走通。
消息传到芦塘村那天,陈老三正蹲在院子里磨渔叉。
他听完陈崢的话,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推,站起来,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菸丝。
他的手有点抖,菸丝撒了一地。
点著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六月的晚风吹散了。
他叼著菸袋锅子,走进灶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坛爷爷埋的老米酒。
坛口的红布已经褪色了,灰扑扑的。
他解开红布,倒了满满两粗瓷碗,一碗推到陈崢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
碰了一下。
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说了句让他娘也喝一碗。
七月初,全省淡水养殖现场会在白洋镇召开。
这是白洋镇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会议。
来自全省十几个县的养殖能手,技术员,农业局干部挤满了镇政府大院。
省水產研究所的马援朝做了鱤鱼人工育苗的技术报告。
周海明介绍了白洋湖片区水质管理的经验。
陈崢作为东道主,带著与会代表参观了梯级鱼塘和鱤鱼育苗基地。
现场会结束后,好几个县的农业局长找到陈崢,想请他过去做技术指导。
陈崢没有答应,但说可以把白洋镇的培训资料和技术手册分享给他们。
他跟李泉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过去大半年积累的水质数据。
鱼病防治案例,鱤鱼育苗记录整理成一本小册子,油印出来分发给周边乡镇。
这本册子后来被县水產公司拿去翻印了好几版。
成了清水县第一本本土化的淡水养殖技术手册。
七月中旬,帐上又多了一笔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