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2/2)
这位置不是隨便排的。
他刚坐下,旁边就有人拍了他一下。
是李泉,今天也换了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头髮理过了,鬍子颳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阿崢!我就知道你得来!
刚才在门口看名单,你是第六个,比我还靠前三位!”
李泉压著嗓子说。
两个人正说著,礼堂的喇叭响了。
一个穿灰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到主席台侧面的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说了一些欢迎各位来宾,请大家保持安静之类的开场白。
隨后,分管农业的徐副县长从主席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口袋上別著一支钢笔。
在主席台正中的位置坐下。
摊开面前的文件夹,对著话筒开始讲话。
“全县养殖示范户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陈崢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这个细节印证了钱师傅之前说过的话。
徐副县长早年是农技员出身,在基层跑了几年,什么都瞒不过他。
徐副县长先通报了全县今年的养殖生產数据。
养殖水面面积,產量,產值,数字都是实打实算出来的。
讲话里不时穿插一些具体的例子。
某某镇某某村的一户人家,以前吃救济粮。
后来养了两塘鱼,今年第一次往粮站交余粮。
某某村的某某,养鱼三年,供两个儿子上了高中。
他用这些例子来说明养殖业对农村经济的带动作用。
通报完了整体情况,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另一份名单。
“下面,我宣布本年度全县优秀养殖示范户名单,共十名同志。
请念到名字的同志上台领奖。”
他念的第一个名字是李家湾的。
李泉腾地站起来,在座位上愣了一下,然后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台去。
第二个是赵家渡的,第三个是白洋镇上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徐副县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念道:“陈崢,芦塘村。”
陈崢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摆。
从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走出来,沿著台阶走上主席台。
台上的灯光比台下亮得多,照得人有些晃眼。
他在十名优秀示范户中站定,面前是徐副县长和所有代表的目光。
徐副县长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荣誉证书和奖金信封,一个一个地发。
发到陈崢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陈崢?芦塘村的?”
“是,徐县长。”
“展销会上咱们见过。
当时你说你在学淡水养殖,没想到半年不到,你就站在这儿了。”
“我听钱师傅和老周都提过你。
说你帮李家湾好几户养鱼户治好了鳃霉病,用的法子既省钱又管用。
有这事?”
陈崢在心里迅速组织了一下措辞。
“是。
用的是盐水浸泡法,鳃霉病的真菌在千分之三到五的盐度环境中存活不了。
县水產公司周海明技术员在培训班上讲过这个原理,我回去试验了一下.
发现確实管用,就告诉了李家湾的李泉。
他们村七八户养鱼户都用了这个法子,病鱼的成活率超过八成。”
徐副县长点了点头,把荣誉证书递到他手里。
证书的封皮是红塑料的,烫金的字。
徐副县长又把奖金信封递给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你这个年纪,有这份心思很难得。
不光自己养鱼,还帮別人治鱼病,这种精神值得推广。”
表彰环节结束后,徐副县长又专门就扶持贷款的事做了说明。
普通示范户贷款额度五百元,优秀示范户贷款额度一千元.
利息是普通农业贷款的一半,还款期三年起步。
申请材料需要三样东西。
申请书,养殖计划,村集体经济组织或乡镇农技站出具的推荐信。
他说完这些,又特意加了一句。
让获得优秀示范户表彰的同志会后,去农业局办公室找方主任领申请表。
他会亲自过目。
散会后,陈崢先到农业局办公室领了贷款申请表。
工作人员是个圆脸姑娘,梳著两根麻花辫。
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一张是贷款申请表,一张是贷款使用承诺书。
陈崢把表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从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李泉。
李泉手里也攥著贷款申请表,满脸红光。
他把陈崢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低声说孙茂才那边他已经联繫上了。
孙茂才听说陈崢手里有那块地的原始地契,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他说这些年那块地一直像一块心病,想卖不敢卖,想盖不敢盖。
因为產权不清晰,连承包合同都是临时的。
方主任那边已经出具了產权调查报告,確认地契有效。
孙家手里的字据也能证明买卖关係。
赵德明老师说的新政策,就是那个產权釐清补贴,正好能覆盖孙家的一部分损失。
两边一合计,这事有得谈。
“他说想当面跟你谈谈。你看看哪天有空?”李泉问。
陈崢想了想,说下周一。
十六號今天周二,离下周一还有好几天,他正好可以把贷款申请书写好。
把养殖计划整理好,一併交给方主任。
表彰大会和贷款的事虽然重要,但地契的事同样不能拖。
七张地契,李家湾那块即將有结果了,赵家渡这块也快了。
剩下的四块在白洋镇,被镇政府占了的那两块走补贴程序。
另外两块从私人手里收回则要等他见到人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两个人正说著,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陈崢抬眼一看,是周海明。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別著水產公司的工作证。
手里拿著一叠资料。
他走过来跟陈崢打了个招呼:
“我刚跟徐副县长匯报完冬季鱼病防控的工作,正好碰见你,省得我专门跑一趟芦塘村了。”
他把手里的一叠资料递了过来。
陈崢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省水產研究所发布的简报,油印的,纸张有些粗糙。
简报的標题写著,关於淡水养殖名特优品种选育及病害防控技术要点的通知。
周海明说这份简报是內部资料,省水產研究所每季度出一期。
发给各市县水產技术推广站。
这一期里头有关於鱤鱼人工繁育的最新进展。
省所在丹江口水库做了一个中试实验,鱤鱼鱼苗成活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
虽然百分之二十跟四大家鱼比起来还是太低,但比之前百分之十不到强多了。
陈崢接过简报,翻到那一页。
简报上写著省水產研究所的技术路线。
注射催產素诱导亲鱼性腺发育,在模擬自然水流的环形池中完成產卵受精。
鱼苗开口饵料用轮虫和卤虫无节幼体,水温控制在二十二到二十五摄氏度之间。
这些术语他在培训班上学过。
大部分能看懂,具体的还得回去跟赵老师一起研究。
“周技术,这份简报能不能多给我一份?我想给赵老师也看看。”
“这份就是给你的。赵老师那份我已经寄出去了。”
周海明笑了笑,拍了拍陈崢的肩膀,
“省所的人下个月要来咱县考察,到时候我安排他们去你家鱼塘看看。”
回到芦塘村,已经是下午了。
陈崢把自行车还给邻居,推开院门,院里晒满了玉米棒子,金黄的一大片。
张翠花坐在门槛上剥豆角,陈峰趴在地上用粉笔画鱼。
画了一条大的,又画了一条小的,嘴里念念有词。
陈嶸不在,估计是去鱼塘了。
陈崢把荣誉证书从布兜里掏出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陈老三从屋里走出来,拿起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证书放回桌上,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菸丝,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你爷爷要是还活著,今天得请你喝酒。”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拎著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走出来,罐口封著红布,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把陶罐放在桌上,拍了拍灰,解开红布。
是一罐老酒,酒香冲鼻,是爷爷在世时自己酿的米酒,存了少说有十年了。
“这罐酒你爷爷埋的。他说等家里出了有出息的后生再开。”
他拿出两个粗瓷碗,倒满,一碗推到陈崢面前。
一碗自己端起来,碰了一下,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陈崢端起碗,抿了一口。
米酒入口醇厚,甜中带辣。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翠花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鯽鱼是陈嶸从东湾打的,鯽鱼巴掌大,肉嫩刺少。
韭菜炒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韭菜是院里种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鱼头豆腐汤燉得奶白,上头漂著一层细碎的葱花。
还有张翠花最拿手的红烧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陈峰一个人吃了大半碗。
一家人围在方桌边上,煤油灯的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吃完饭,陈崢把周海明给的那份省水產研究所简报拿出来。
在煤油灯下仔细读了一遍。
简报的內容比周海明口头说的更详细。
除了鱤鱼人工繁育的实验数据,还有关於冬季鱼塘水质管理的几项新技术指標。
溶氧量的冬季监测频率,冰面开孔的最佳位置和大小。
深水区保温材料的简易製作方法。
这些內容培训班的讲义上有一些,但简报上更可操作。
他把简报上的关键数据摘抄到笔记本里。
抄到一半,想起一件事,那片野林子里没采完的橡芝。
上回在药铺老掌柜说橡芝有安神的功效,对失眠有效。
赵德明自从大病之后,身体恢復得虽然不错,但精神头一直不太足。
夜里经常睡不著,有时大半夜还在翻书。
如果能再采几块品相好的橡芝回来,自己留一块给他娘备用。
再送一块给赵老师,剩下的还能卖给县药铺。
这个念头让他把上山的时间定在了后天。
明天写贷款申请书和养殖计划,后天进山。
第二天一整天,陈崢都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材料。
贷款申请书是重点,他改了四遍。
第一遍写了满满两页纸,觉得太囉嗦。
第二遍刪了一半,又觉得太简单。
第三遍重新调整了结构。
分为鱼塘现状,存在困难,贷款用途,还款计划四部分。
第四遍逐字逐句斟酌用词,把每一句空话都刪乾净。
鱼塘现状,芦塘村东头鱼塘一处,水面三亩二分。
八月投放四大家鱼鱼苗一千二百余尾,目前长势良好。
预计年底出塘成鱼两千斤左右。
存在困难,鱼塘面积过小,难以形成规模效益。
水温骤降后溶氧量波动明显。
目前一口鱼塘的成本摊销单亩过高,扩大规模后可將固定成本摊薄。
贷款用途,擬於明年开春新挖鱼塘两口,加上现有的一口共三口鱼塘。
总水面扩大至六亩以上。
新塘的堰埂加固,进出水管闸门安装及拦网购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购鱼苗,增氧设备及越冬保温器材亦需支出。
还款计划,根据今年鱼价行情推算。
三口鱼塘年出鱼量预计在四千至五千斤之间,按均价每斤八角计。
年收入在三千二百元至四千元之间,扣除成本后净利润可覆盖三年期分期还款。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確认每一处数据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依据。
整份申请书的逻辑从头到尾一气贯通。
养殖计划是作为贷款申请书的附件单独写的,內容更细致。
每口鱼塘的具体位置和面积规划,进排水系统的设计思路。
鱼苗投放的品种和密度,饲料配比和成本核算,预期的產量和出塘节奏。
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这份计划大部分內容,都是根据周海明讲的知识,林晓芸她爸给的建议写的。
又结合了自己这些天的实际观察和数据分析。
这两份材料加在一起,厚厚一叠。
陈崢把它们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一早,他进了山。
这一次目標很明確,不走远路。
把之前在浅山区和深山交界处发现的那片林子再仔细摸一遍。
重点找三样东西,野党参,橡芝。
还有一片之前没来得及细探的松蕈窝子。
如果运气好还能碰到其他的山货,那就是额外的收穫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进山准备得更充分。
除了常规的柴刀麻绳布袋之外,他还特意带了几个小竹筒。
竹筒是陈嶸帮他锯的,用细砂纸打磨过內壁。
专程去白洋湖边的芦苇盪里削了一捆芦苇秆,截成適合塞进竹筒口的长度。
这是他从培训班和赵老师那本手稿里得来的启示。
不同品种的草药和菌菇,採摘后的保鲜要求完全不一样。
沙参和何首乌可以挖出来直接装布袋,但菌菇类的松蕈一碰就褐变。
必须用透气的容器单独装,不然在布袋里捂个大半天,品相全毁了。
进山前,他又一次检查了院门口那一小片自己移栽的草药。
几棵沙参苗是他上回挖参时特意留的种根。
移回来以后一直搭著遮阳网照料。
现在已经服盆了,在院墙根的阴凉处安安静静地生长著。
何首乌藤蔓爬上竹架,新抽的嫩叶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草药移栽这事也是赵老师偶然提过一句。
既然山里有野生的资源,与其每次走几里山路去采。
不如在当地试著移栽一小批。
一是方便照看,二来可以留著做种,等规模大了还能往鱼塘周围的田埂上种。
这想法眼下还只是个开头。
但陈崢已经打定主意,每进一次山,都要带几棵品相好的种根回来。
他沿著上回的路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先到了那片长著老橡树的野林子。
上回只匆匆扫了一眼。
这次他带了柴刀和长竹竿,专门把树下那片灌木丛清理了一遍。
清理完了,在树干背面发现了好几簇品相完好的橡芝。
菌盖比上回採的那块还大一圈,边缘微微捲起,菌管层的纹理清晰。
顏色是深褐色的,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菌盖自然分泌的孢子粉,也是橡芝药效最集中的成分。
他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把橡芝从树干上割下来,儘量不伤菌盖边缘。
用带来的乾净荷叶包好,放进竹筒里,竹筒口塞上透气芦苇秆,再装进布袋。
一共采了四块,品相全都比上回那块强。
最完整的一块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大,菌盖边缘没有半点缺损。
采完橡芝,继续往深山里走。
翻过一道山樑,在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上回藏著的那几棵没挖的何首乌。
他重新鬆了土,又取了两块个头最大的,留下两棵小的继续埋在深处。
做了只有自己认得出的石头记號。
何首乌品相比上回更好,断面色泽黄润,年轮纹密实,说明生长年头不短。
又在山坡上搜寻了將近一个时辰,党参还是没找到。
野党参这东西不像沙参那样成片生长。
它分布零散,往往单独一株藏在灌木丛深处,不仔细扒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里的环境条件是对的。
阳坡,土层厚,植被茂密,附近有水流的痕跡。
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条標註,把这一带的地形特徵画了个简图。
打算下回带上陈嶸一起来,两个人分头找效率更高。
撤出深山往山外走的时候,他顺道去松林里看了一眼那片松蕈窝子。
松蕈比上回少了很多,大概是天气转冷的缘故。
但他在松树底下发现了一小片新长出来的茶树菇。
个头不大,菌盖是淡褐色的,菌柄细长,鲜嫩得很。
茶树菇在县里的菜市场上零售价一斤能卖到七八毛,饭店里更贵。
他把这些茶树菇一朵一朵採下来,装进另一个竹筒里,一共攒了二三十朵。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出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