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1/2)
“丟了?那镇上有没有备案?”
“备案……”
王老六声音越来越低,“没有。
当年我爹买地的时候,周家的人说原来的地契找不到了,就写了一张字据。
两家人按了手印,拿到镇上盖了个章,就当成交了。
没有备案。”
方主任把那张地契收起来,夹回档案袋里,看著王老六,嘆了口气。
好似见惯了这类糊涂帐的无奈。
“王老六,按照现行政策,你这情况我见多了。
你一没有地契,二没有备案,你说你是买的,只凭一张嘴。
我们很难认定这块地是你的。”
王老六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
周围的村民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那这块地到底算谁的?”
“陈崢手里的地契是真的,那地是不是就该归陈家?”
“那王老六种了五十年,就这么白种了?”
“什么叫白种了?人家陈家手里有地契,周家的地,王老六他爹怎么买的,
谁知道是不是正经买卖……”
方主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这块地的產权问题,我们土地管理局会依法处理。
目前的情况是,陈崢持有的地契是最原始,且完整的產权证明。
王老六如果认为自己有合法產权,可以提供证据,我们欢迎。
但在问题彻底查清之前,这块地的使用暂时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是啥意思?这地到底归谁种?”人群中有人喊。
“维持现状的意思就是这地还是王老六种著,但產权暂时冻结。
不能买卖,不能转让,等著调查结论出来再说。”
王老六从地上爬起来,拍著屁股上的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方主任这话看似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事的主动权已经不在王老六手里了。
產权冻结,不能买卖,不能转让,王老六只能继续在这块地上种庄稼。
但地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陈嶸站在人群外头,低声说:
“哥,方主任说的维持现状,是不是咱还不能要回这块地?”
“不急。”陈崢把陈嶸往人群外拉了拉,“方主任这话是说给王老六听的。
今天已经確认了我们手里的地契是有效的,这就是最大的进展。
至於什么时候把地要回来,那得等调查结论。
这事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那王老六要是死活不腾地呢?”
陈崢看了一眼人群里还在跟方主任爭辩的王老六。
那人一张脸涨得跟紫茄子似的,唾沫星子乱飞,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这种反应,陈崢一眼就看穿了。
“他不敢。王老六这人,欺软怕硬。你越硬,他越怂。
你越软,他越欺负你。今天当著全村人的面,地契的事已经坐实了。
他就是再不甘心,也不敢跟土地管理局对著干。”
果然,王老六跟方主任爭辩了几句之后,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不吭声了。
他蹲在石碾子旁边,两只手抱著脑袋。
陈老三始终没吭声,蹲在槐树根底下,一口一口地抽著烟。
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著,那是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弧度。
陈崢没有在人群面前露面。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在村道拐角的老井边蹲下。
等著方主任和小林从人群里脱身。
井沿湿漉漉的,长了一圈青苔。
他把手伸进井水里浸了浸,凉意窜上来。
脑子里已经把下一步算好了。
王老六这块地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其他六块。
方主任今天带来的地契只有芦塘村这一张。
如果能通过方主任这条线,把另外六块地的產权也釐清。
那他在芦塘村就有了真正的根基。
等了大约一刻钟,方主任和小林从人群里挤出来,沿著村道往前走。
王老六还蹲在石碾子旁边,几个村民围著他,七嘴八舌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崢站起来,迎上去:“方主任,耽误您几分钟。有些情况想跟您反映一下。”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陈崢。芦塘村007號地块地契的持有人。”
陈崢从兜里掏出户口本,递过去,
“方主任,这六张地契跟刚才那张是一起的,都是周家的祖產。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请土地管理局一併核实这些地块的產权归属。”
方主任接过那叠地契,摘下眼镜,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
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家湾村东头,五亩三分,北至河沟,南至官道。
翻到另一张又停了一下。
赵家渡西边,四亩整,东至柳树林,西至水渠。
看完,他把眼镜戴上,又把那叠地契掂了掂。
“陈崢同志,你这份地契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不光是这几块地的產权问题。
更重要的是,周家这批地契是目前我们县发现的最完整的清末民初土地档案。
我跟局里匯报一下,儘快给你一个答覆。”
“谢谢方主任。那王老六那块地?”
“那块地你放心。地契有效,產权清晰。
至於王老六那边的说法,我们也会给他一个陈述的机会。
但就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你这边的证据链更充分。
等调查结论出来,我们会依法处理。”
陈崢把地契收好,道了谢,目送方主任和小林走远。
他们的灰制服在林荫道上渐渐变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回到家,张翠花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今天吃的是杂粮饭,高粱米掺小米,蒸得乾乾的,一粒一粒分得清。
菜是炒青菜和咸菜炒肉丝,还有一碗鱼头豆腐汤。
汤燉得奶白,上头漂著一层细碎的葱花。
陈老三已经回来了,蹲在门槛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汤。
他看了一眼陈崢,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菸丝。
点著,吸了一口。
“老三,吃饭就吃饭,抽什么烟。”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
陈老三没理她,又抽了一口,这才开口:“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弄?”
“爹,您是说王老六那块地?”
“嗯。”
“方主任说了,等调查结论。我估摸著,调查结论不会太久。
赵老师那头有关係,土地管理局那边也认咱的地契。”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菸灰: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王老六你打算怎么弄?”
陈崢放下筷子,看著他爹。
陈老三问的是怎么弄,不是地归谁。
他问的是人。
“爹,您觉得该怎么弄?”
陈老三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脸前飘著。
“王老六这人,我不喜欢。
但你爷爷说过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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