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2)
从林晓芸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崢沿著东大街往汽车站走。
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许多,卖菜的收了摊。
只剩下几个摆地摊卖针头线脑的还在守著,蹲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供销社门口的冰棍箱子还摆著,白色木箱上搭著一条棉被,棉被上印著“冰棍”两个红字,褪了色,模模糊糊的。
卖冰棍的中年妇女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陈崢看了一眼,走到汽车站,班车还没来。
候车棚里坐著几个人,一个老汉挑著两个空鸡笼,鸡笼里沾著鸡屎,苍蝇嗡嗡地绕著他飞,他也不赶,就坐在那儿打盹。
一个年轻媳妇抱著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她怎么哄都哄不住,急得满头汗。
还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
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正翻来覆去地看,报纸被他翻得哗哗响。
陈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布兜放在膝盖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甲鱼卖了五十五块,钱师傅给介绍了下个月的物资交流会,林晓芸她爸教了肥水和放苗密度的事,县誌上记了沉船的事。
这几件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沉船的事,他得回去再问问他爹。
他爹上回只说了一半,说南湾最深的那片水域,靠近芦苇盪西边,水底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著一个“十”字。
但南湾那么大,芦苇盪西边少说几百亩水面,上哪儿找一块石头去?
再说那块石头在水底下,几十年过去了,湖底的淤泥积了一层又一层,石头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都不好说。
他爷爷当年下水捞过,没捞著。
后来的人捞了几次,也没捞著。
这说明那条沉船要么被淤泥埋住了,要么根本就不在大家以为的那个位置。
陈崢正想著,班车来了。
是一辆老式绿皮班车,车头上绑著一块铁皮牌子,写著“清水县—白洋镇”,白底红字,漆皮斑驳。
车门一开,他拎著布兜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摇不上去,卡在一半的位置。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窗外的县城一点点往后退,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国营饭店、电影院,依次从车窗里滑过去。
过了县城边上的农机厂,路两边就全是庄稼地了。
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顶上的须子从青转黄,再过半个月就该收了。
稻田里稻穗弯了腰,黄澄澄的一片,风一吹,稻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好看得很。
陈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顛得厉害,座椅的弹簧硌屁股,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眯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沉船的事。
他爹说,那条船上装的是粮食和布匹,还有一箱子金子。
林晓芸她爸说,县誌上记载的是“一批金银”。
金子还是金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沉船如果真的在南湾,如果真的有一箱子硬货,那他家以后的日子就不愁了。
但他也清楚,这事不能急。
南湾水深,暗沟多,水底下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下水太危险。
他爹说得对,得小心点。
车子到了白洋镇,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头后面去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著了火似的。
陈崢拎著布兜下了车,往村里走。
从镇上到芦塘村,十五里土路。
他走得快,裤腿带起一路尘土。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有人在掰玉米棒子,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密不透风的庄稼地里传出来,看不见人,只看见玉米秆晃动。
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李!你家玉米今年收成咋样?”
另一个声音从庄稼地深处传过来:“还行!一亩能打四五百斤!”
陈崢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老汉抽著烟,扯著閒篇。
王老六蹲在石碾子上,手里摇著蒲扇,蒲扇是棕树叶编的,边缘用布条包了一圈,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正跟人讲古,唾沫横飞:“我跟你们说,那年我在南湾打鱼,亲眼看见一条鱤鱼,
少说六七十斤,从水里躥出来,一口咬住一只野鸭子,咔嚓一声,野鸭子就没了。那水花溅起来,比我人都高……”
旁边一个老汉不信,从嘴里拿下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你就吹吧。六七十斤的鱤鱼?你当是龙王爷呢?”
“我骗你干啥?我王老六啥时候骗过人?”
“你啥时候没骗过人?”
几个老汉鬨笑起来。王老六也不恼,摇著蒲扇,嘿嘿笑。
陈崢走过去的时候,王老六叫住他:“崢娃子,听说你今天去县里卖甲鱼了?卖了多少?”
陈崢脚步没停:“没多少,够给我娘抓药的。”
王老六还想问什么,陈崢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院子里亮著灯。
灶房里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看见他回来,喵了一声,跳下来,蹭著他的裤腿。
陈嶸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他劈柴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样,別人是抡圆了胳膊往下砸,他是把斧头举到肩膀高度,手腕一抖,斧刃借著力往下走,省劲,劈得也准。
这是跟他爹学的,陈老三劈了一辈子柴,劈出了经验。
“哥,赵老师收下了。”陈嶸头也没抬,手上的活儿不停。
“说啥了?”
“他说让你有空去他那儿一趟,他有本书要给你。还说让你別惦记他,他好多了。”
陈崢点点头,把布兜放在石台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包药,递给从灶房里出来的张翠花:“娘,药抓回来了。六块二,够吃一个月的。”
张翠花接过药包,在手里掂了掂。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把药包放在灶台旁边的柜子里。
柜子是老式的木头柜,门板有些变形,关不严实,她拿膝盖顶了一下才关上。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著门口,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炒菜。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娘,赵老师让我跟您说,这药得按时吃,不能断。
早饭前吃一次,晚饭后吃一次。用温开水送服,不能用茶水,茶水解药性。”
陈嶸蹲在院子里,一边劈柴一边说。
张翠花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陈崢看了陈嶸一眼。
这小子,从赵老师那儿回来,不光把话带到了,连怎么吃药都问清楚了。
他心里装著事,嘴上不说,但该做的都做了。
吃饭的时候,陈老三蹲在门槛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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