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2)
天还没亮透,陈崢就醒了。
他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弄醒的。
灶房里有脚步声,是他娘张翠花起来烧火了。
锅盖碰锅沿,水瓢舀水,柴火塞进灶膛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清早的鸟叫,把人从梦里一点点拽出来。
陈崢摸黑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块表,借著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
四点刚过。
他把表揣进兜里,穿上衣裳,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凉丝丝的,露水很重,石台上湿漉漉的,脚踩上去滑溜溜。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听见门响,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喵了一声,又转回去舔爪子。
陈嶸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著那几根甲鱼鉤,鉤子磨得鋥亮。
他脚边放著一个小铁皮罐子,里头装的是昨天晚上准备好的饵料,猪肝。
猪肝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三毛钱一斤,买了两斤,切成小方块。
每一块都用细麻绳捆了一道,免得下水以后散开。
“哥,够不够?”
陈嶸把铁皮罐子举起来,猪肝的血水从罐子底渗出来,顺著罐壁往下淌。
陈崢蹲下来,捏起一块猪肝看了看。
猪肝切得大小匀称,麻绳捆得紧实,掛在鉤上不会掉。
他点点头:“够了。你切的?”
“嗯。昨天晚上切的。”陈嶸把铁皮罐子放下,嘴角翘了翘。
陈崢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话不多,但手上利索。
昨天晚上他在屋里看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听见院子里有磨刀的声音,出来一看,是陈嶸蹲在月光底下磨鉤子。
他磨得仔细,一根一根地磨,磨完了拿手指肚试鉤尖,扎出印子了才满意。
磨完鉤子又开始切猪肝,一刀一刀,切得整整齐齐。
“嶸子,你这手艺,比你哥强。”陈崢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嶸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两碗热粥,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粥是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飘著几片红薯干,甜丝丝的。
她又从灶房里拿出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带著,中午吃。南湾那边远,划船得好久,別饿著。”
“娘,您又起这么早。”
陈崢接过贴饼子,揣进兜里。贴饼子热乎乎的,隔著布都能感觉到温度。
“老了,觉少。”张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陈嶸,又看了看陈崢,
“你们俩小心点。甲鱼那东西凶得很,咬住了不鬆口,別让它咬著。”
“知道了,娘。”
两个人几口喝完粥。
陈崢把甲鱼鉤和猪肝装进一个竹篮子里。
又拿了一个网兜,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著一个铁丝圈,是用来套甲鱼的。
陈嶸拎著一把铁锹,两个人摸黑出了门。
远处的湖面上罩著一层薄雾,白茫茫的,跟纱似的,把芦苇盪和天水连成一片。
陈崢深深吸了口气,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
“嶸子,你知不知道甲鱼跟乌龟有啥区別?”陈崢边走边问。
陈嶸想了想:“甲鱼有裙边,乌龟没有。”
“还有呢?”
“甲鱼嘴尖,乌龟嘴圆。”
“还有呢?”
陈嶸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甲鱼的壳是软的,边缘是软的裙边。乌龟的壳是硬的,边缘也是硬的。
甲鱼在水里游得快,乌龟慢。
甲鱼咬住东西不鬆口,乌龟咬一口就缩回去了。”
陈崢说著,伸出自己的右手,指著食指上那道白印子,
“你看这道疤,就是小时候被甲鱼咬的。
咬住了,怎么甩都甩不掉,最后还是我爹拿菸头烫它的鼻子,它才鬆口。”
陈嶸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白白的,像一条小虫子趴在指头上。
他把这话记在心里了,甲鱼咬住不鬆口,得用菸头烫鼻子。
两个人到了湖边,陈崢把自家的船解开。
“嶸子,你坐船头,我划桨。”陈崢把竹篮放进船舱里,抄起双桨。
陈嶸上了船,坐在船头,两只手撑著船舷。
眼睛盯著前方的水面。
陈崢划动双桨,小船轻快地划开水面,往南湾的方向去。
桨叶入水,哗啦,哗啦。
湖面上的雾气被桨叶搅动,打著旋儿散开,又合拢。
这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太阳还没出来,但湖面已经开始亮了,能看见远处的芦苇盪,黑黢黢的一片。
里头传来野鸭子的叫声,嘎嘎,一声接一声。
“嶸子,你看那边。”陈崢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陈嶸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十几米外的水面上,有一小片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涟漪的中心,有个黑褐色的东西浮在水面上,拳头大小,一动不动。
“那是啥?”
“甲鱼的头。它出来换气的。”
陈崢放慢划桨的速度,小船轻轻地往前滑,
“甲鱼是鱉,用肺呼吸的,不是用鳃。
它在水底下待久了,得浮上来换口气。你看见的那个黑点,就是它的鼻子。”
陈嶸盯著那个黑点看,眼睛一眨不眨。
那黑点在水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无声无息地沉下去了。
只留下一小圈涟漪,慢慢盪开,最后消失在水面上。
“哥,它跑了。”
“没跑。它就在水底下,一会儿还会上来。
甲鱼换气,一次能憋小半个时辰。咱不急,等著。”
陈崢把船停在一片芦苇丛边上,熄了桨。
芦苇丛密密匝匝的,比人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响。
芦苇根底下是浅水,水深不过膝盖,水底的淤泥黑乎乎的,长满了水草。
这种地方是甲鱼最爱待的水浅,太阳晒得透。
水底的淤泥里螺螄多,蚯蚓多,都是甲鱼爱吃的东西。
“嶸子,你看见那片芦苇根底下没有?水草密的地方,甲鱼爱在那儿趴著。
它趴在泥里,只露出一个鼻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陈嶸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芦苇根底下的水面上,浮著几片菱角叶子,绿油油的。
水草在水底下摇摇晃晃,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哥,你咋知道甲鱼爱待在这种地方?”
“我爹教的。他说甲鱼这东西,又懒又精。
它爱待在浅水里,因为浅水太阳晒得透,暖和。
但它又不愿意被人看见,所以专找水草密的地方待著,只露一个鼻子出来,跟潜水艇似的。”
陈崢说著,从竹篮里拿出甲鱼鉤,开始往上掛猪肝,
“猪肝腥味重,在水里散得快,甲鱼闻著味儿就来了。”
他把猪肝穿在鉤子上,鉤尖从猪肝中间穿过去,露出一截,寒光闪闪。
穿好的鉤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刚好。
尼龙线捋直了,检查了一遍,没有打结的地方。
“嶸子,你看著。下甲鱼鉤跟下鱼鉤不一样。
鱼鉤是悬在水中间的,甲鱼鉤得沉到底。
因为甲鱼是在水底活动的,它贴著泥爬,你得把鉤下到它爬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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