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学生(1/2)
回头一看,一个姑娘骑著自行车从镇里出来。
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白细细的小臂。
头髮扎成一条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辫梢上繫著一根天蓝色的绸带,在晨风里飘。
车后座上夹著一个棕色提包,鼓鼓囊囊。
她骑得很快,车子有点歪歪扭扭。
前轮画著龙,一看就是骑得不熟,刚学会没多久。
陈崢往路边让了让,准备继续走。
那姑娘骑到他跟前,突然捏了剎车。
“吱!”
车轮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她一只脚点地,稳住车子,侧过头来看他,
“你是芦塘村的?”声音脆生生的。
陈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姑娘指了指他的裤腿。
“你裤腿上沾著菱角秧子的碎叶子,还有芦苇根上的泥巴。
这种泥,只有芦塘村那一带的湖滩上有,別处的不一样,顏色发黄。
你们那儿发黑。”
陈崢低头一看,裤腿上的泥巴还没干,黑乎乎的,沾著几片碎叶子。
许是抱赵老师的时候蹭的,没注意。
“你是芦塘村的不?”姑娘又问了一遍。
“是。”
“那你认识赵德明赵老师不?”
陈崢心里一动:“认识。你找他?”
“我是他学生。”
姑娘从车上下来,把车支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我听说卫生院的朋友说他病了?”
陈崢打量了她一眼。
这姑娘十七八岁,个头不矮,比他矮不了多少,大概到他耳朵的位置。
皮肤白净,不像村里那些成天在日头底下晒的姑娘,黑黢黢的。
她脸上带著一层薄薄的红晕,是骑车赶路累出来的,额头上有一层汗珠。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大大方方。
跟村里那些见了生人就低头的姑娘不一样。
眉毛像两弯新月。
鼻樑挺直,嘴唇薄薄,不涂胭脂也红润润的。
她站在那里,白衬衫,蓝裤子,黑布鞋。
马尾辫上繫著天蓝色的绸带,乾乾净净,跟这个灰扑扑的镇子不太搭。
“你是赵老师的学生?”陈崢问。
“嗯。放暑假了,回来看看赵老师。
我听说他病了,咋样了?严重不?”姑娘说著,语气里带点焦急。
“肺炎,在卫生院住著呢,昨晚送去的。烧已经退了些,人还没醒。”
姑娘皱了皱眉头,把车后座上的提包拿下来,夹在胳膊底下:
“那我去卫生院看看他。你是从卫生院出来的?他住哪个病房?”
“一楼左手边第二间。我兄弟在那儿守著,你直接去就行。”
“好,谢谢你。”姑娘说著,推著自行车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叫啥名字?”
“陈崢。”
“陈崢……”姑娘念了一遍,点点头,
“我叫林晓芸。赵老师以前教过我,小学几年,都是他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里有种很深的感情。
陈崢看著她推著自行车走进卫生院的大门。
马尾辫一甩一甩,天蓝色的绸带隨风飘扬,像湖面上的一朵菱角花。
心里头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上辈子,他不记得村里有这號人。
林晓芸……这个名字,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可能是嫁到外村去了,也可能是搬走了,谁知道呢。
上辈子他浑浑噩噩的,连村里的人都认不全,更別说赵老师教过的学生了。
陈崢回到村里,天已经大亮了。
炊烟裊裊,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饭,柴火和粥香味混在一起,闻著就暖和。
他先去了赵老师家。
赵老师家在学校旁边,一间小屋,土坯墙,麦草顶,跟村里大多数房子差不多。
门没锁,虚掩著,一推就开了。
屋子不大,就一间,隔成两半。
外头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里头是臥室。
灶台上的锅碗还没洗,摞在盆里,水都凉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下一堆冷灰。
臥室里头,一张单人床,铺著蓝白格子的床单,边都磨毛了。
床头摞著几本书,最上头那本是《古文观止》,书页卷了边。
里头夹著几张纸条,露出半截。
床尾放著个老式的衣柜,漆面斑驳。
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柜子顶上搁著个搪瓷脸盆,盆沿磕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
书桌上摆著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旁边放著几支笔,一瓶墨水。
还有一沓作业本。
作业本是小学的,翻开一看,是三年级的学生写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
有一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像赵老师一样,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让他们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崢看著这篇作文,心里酸了一下。
隨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碗洗了,灶台擦了,地扫了。
又把赵德明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进盆里,端到外头的水井边上。
打了一桶水,搓洗起来。
衣裳不多,就两件衬衫,一条裤子,还有几双袜子。
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袖口也破了。
应是赵老师自己拿针线缝了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正洗著,陈嶸找来了。
“哥,赵老师咋样了?”他站在井台边上问。
“烧退了,还没醒。建国在那儿守著。
你去跟爹说一声,我今天不去抓螃蟹了,得去镇上照看赵老师。
笼子你帮我去放,饵料还跟昨天一样,蚯蚓和田螺混著来。”
陈嶸点点头:“行。哥,螃蟹卖了钱,给赵老师交医药费?”
“嗯。先紧著赵老师用。娘的药钱我另想办法。”
陈嶸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崢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又进屋找了找,翻出一包掛麵,还有几个鸡蛋。
他把掛麵煮了,臥了两个鸡蛋,找了两个搪瓷缸子装好,用布包著,拎著往镇上走。
到了卫生院,推开观察室的门,就看见张建国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赵小军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腾腾的稀饭。
他正小口小口地喝著,腮帮子鼓鼓的。
那个叫林晓芸的姑娘坐在床的另一边,正拿毛巾给赵德明擦手。
动作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看见陈崢进来,她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来了?”
“嗯。带了点吃的。”
陈崢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小军,给你爸煮了面,等他醒了吃。”
赵小军眼睛一亮:“崢哥,我爸啥时候能醒?”
“快了。你看,脸色好多了。”
赵德明的脸色確实比昨晚好了很多,有了点血色。
嘴唇也不紫了,微微张著,呼吸平稳。
林晓芸把赵德明的手擦乾净,放回被子里。
然后站起来,接过陈崢手里的搪瓷缸子,打开看了看。
“掛麵?还臥了鸡蛋。”她笑了笑,“你煮的?”
“嗯。不太好吃,將就著。”
“看著不错。”她把盖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等赵老师醒了,我餵他吃。”
陈崢这才仔细看了她一眼。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早上那件白底碎花衬衫了,换了一件淡蓝色的。
领口绣著几朵小花,针脚细密,可能就是自己绣的。
头髮也重新扎过了,马尾辫扎得高高的。
天蓝色的绸带换了根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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