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湖(1/2)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崢就醒了。
他是被外头的鸟叫吵醒的。
白洋湖边的村子,亮得早。
夏天四五点钟,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芦苇盪里的野鸭子就开始嘎嘎地叫唤。
陈崢躺在炕上,盯著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
房梁是松木的,年头久了,让烟燻得漆黑。
上头掛著一串红辣椒,还有几辫子大蒜,干得透了,皮儿都皱了/
风一吹就沙沙响。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光,昏昏的,照见对面床上陈嶸和陈峰的影子。
陈峰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脚底下去了。
肚子上盖著个枕巾,嘴巴微微张著,呼嚕声匀实。
陈嶸侧躺著,面朝墙,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一动不动,跟个虾米似的。
陈崢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陈峰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肚子。
陈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这孩子睡觉不老实,跟烙饼似的,一晚上能翻七八个身。
他穿好衣裳,推开堂屋的门。
堂屋里,他爹陈老三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槛上抽菸。
烟是自己卷的旱菸,用报纸裁成条,裹上菸丝,两头一拧。
菸丝是自家地里种的,晒乾了切碎,装在铁盒子里,味儿冲得很。
一抽起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呛劲儿。
“爹。”陈崢叫了一声。
陈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抽了一口烟,菸头照见他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
“今儿个带嶸子下湖?”
“嗯。去浅水湾那边看看。”
陈老三又抽了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门槛上,站起身来说:
“浅水湾的鱼,昨儿个被你们闹了一场,今儿个怕是没那么好拿。
去东湾吧,那边水深,鱼多,也安静。”
陈崢一愣。
上辈子他爹没跟他说过这些。
他去哪儿下网,打什么鱼,全凭自己瞎摸。
碰著了是运气,碰不著是活该。
他爹从来不指点他,也不过问,好像打鱼这事儿是天生就会的,用不著教。
可这辈子似乎不一样了。
陈崢心里热乎乎的,应了一声:“爹,晓得了。”
陈老三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帮忙。
灶房里传来他娘做饭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响,混在一起,听著就踏实。
张翠花探出头来,头髮用一根筷子別著,脸上还有灶火映出来的红光:
“崢娃子,吃了再走。”
“娘,我带两个饼子就行,早点下湖。”
张翠花瞪了他一眼:“急什么?鱼又跑不了。吃了再走!
你一大早空著肚子下湖,风一吹就倒了。”
陈崢没再坚持。
早饭是苞米麵粥,稠稠的,能立住筷子。
贴饼子还是昨天的,在锅里熥了一回,外皮有点焦了,里头还是软的。
咬一口满嘴都是玉米的甜香。
咸菜丝拌了香油和醋,酸溜溜的,开胃。
陈嶸和陈峰也起来了。
陈峰揉著眼睛坐到桌边,头髮翘得跟鸡窝似的,嘴角还有口水印子。
这小子迷迷瞪瞪的,还没醒透。
陈嶸安安静静地坐下,拿筷子夹了块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嶸子,今儿个跟我下湖。”陈崢说。
陈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一眼很快,但眼里头有光。
陈峰不干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哥!你昨儿个说不带我,行,我不去。
可你带二哥不带我?这不公平!”
“你太小了。”
“我不小!我都十二了!建国哥十二岁的时候都自己下湖了!
你问问村里人,谁不知道我陈峰是条好汉?”
陈老三端著粥碗,瞥了陈峰一眼:
“你建国哥十二岁的时候,差点淹死在湖里,喝了一肚子水,让人捞上来的。
你也要学他?”
陈峰瘪瘪嘴,不吭声了,拿筷子戳著碗底,戳得碗叮噹响。
张翠花在旁边笑,给陈峰夹了块咸菜:“等你再大两岁,让你哥带你。
现在先在家帮娘干活,行不?院子里那堆柴火还没劈呢。”
陈峰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嘴里嘟囔著:
“等我长大了,我要拿比你们谁都大的鱼。
我要拿一百斤的!”
陈崢笑了:“行,等你长大了,哥给你撑船。”
吃完饭,陈崢和陈嶸收拾东西准备下湖。
渔网是昨天就备好的,三层丝网,网眼不大不小,正好能掛住大鱼。
网绳是麻绳,泡了猪血,晾乾了,结实得很,手指头粗,拽都拽不断。
还有捞海,竹篾编的,口大底浅。
陈老三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一把渔叉。
渔叉跟张建国那把不一样。
张建国那把是三股的,叉尖磨得雪亮,跟新打的似的。
陈老三这把是单股的,叉头有个倒鉤,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叉杆是白蜡杆子,用了好些年,被手汗浸得油亮油亮的,摸著滑溜溜的。
“拿著。”陈老三把渔叉递给陈嶸。
陈嶸接过来,双手捧著,有点不知所措。
叉杆比他胳膊还粗,他捧著的样子,像捧著一根烧火棍。
陈老三看著他,说:“下湖拿鱼,眼要尖,手要稳,心要定。
鱼在水里,你在船上,你得比鱼稳。
你慌了,鱼就贏了。记住了?”
陈嶸点点头,把渔叉攥得紧紧的。
陈老三又看向陈崢:“看住他。別让他往深水区去。”
陈崢点头。
两个人出了门,往湖边走去。
清晨的芦塘村,像一幅画。
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头顶上,凉丝丝的。
谁家的公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
远处的狗也跟著叫,此起彼伏。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汉已经蹲在那儿了,抽著烟,嘮著嗑。看著来来往往的
“崢娃子,下湖啊?”
一个老汉问。
这大爷七十多了,牙都掉了一半,说话漏风。
“嗯,下湖。”
“昨儿个拿了大鱼,今儿个还想拿啊?”
老汉笑著,露出一口黄牙,
“心可不能太大,湖里的鱼,拿一条少一条。
你昨儿个拿了四十斤的,今儿个能拿个五斤的就不错了。”
陈崢笑了笑:“大爷,我就是去看看。”
“嶸子也跟著去了?小心点,別掉湖里。掉进去了可没人捞你。”
陈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过老槐树,往湖边去。
身后传来老汉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陈老三这俩小子,行啊……”
“崢娃子像他爹,有股子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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