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2)
牵引力携著张南风扶摇而上,不再许他俯瞰世间沉浮起落。
天地间,一道巍峨的山影渐渐分明。
又是那座山......
比起先前匆匆一瞥,此刻的山峦愈加雄浑,山腰以上依旧隱在茫茫中,深藏其真面目,唯有山腰之下尽数显露。
山脚似是受天地伟力经年挤压,又似有盖世巨掌自两侧攥压,方才铸就了这顶天立地、镇锁鸿蒙的雄姿。
这山的形貌......竟和地理书上所见的地壳挤压相似......
念头方生,牵引之力加急。
张南风来不及细赏这雄山奇景,便被拽落而下。
......
光影更迭,张南风再度睁眼,四顾尽归昏蒙。
空间如旧,石台不改,唯独台下光景,早已不復先前那般死寂荒芜。
原先空旷的台底,佇立著无数道魂影,连绵成片,宛如一片魂苇荒盪。
张南风扫过全场,神魂微凛。
遍地亡魂皆是断肢裂颅,双目无神,神智仿佛已被抽离,只剩魂体无知无觉。
蒙家满门覆灭的亡魂尽在其列,无人动弹,无一言语,更无一人如当初苏禪一般,主动奔赴轮迴进行托生。
为何会如此?
莫非他们都是横死之人?
莫非横死之人,魂魄残缺,便失了自主往生的灵性?
可......苏禪与他又何尝不是横死?
张南风不解,飘然凑近一道魂影,抬肢触碰。
蹼指触碰到那魂体,那亡魂毫无反应,依旧痴痴地立著,任由他拨弄拿捏,如一具提线木偶般。
他飘至蒙苍身前。
这位蒙家大爷,此刻面容僵木,那双藏尽温润笑意的眸子,已然化作一对灰白窟窿,再无半分神采。
他又飘至蒙石身前。
这浓眉大眼,魂体魁梧的汉子,仍低垂著头。
张南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蒙石的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心中一动,索性穿梭在些魂影之间,逐一探查。时而驻足端详,时而抬手触碰,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眼底,万般心绪不免翻涌。
此地眾魂在世之时,均是求了一生,爭了一世。
可到头来,尽数落於此地,痴愚茫然,连自身的归宿,都无从知晓。
张南风收回手,望著这片魂海,只觉可笑,更觉可悲。而这份悲凉,亦如明镜悬於眼前,照得他阵阵发冷。
除却清醒自主,我张南风与这些亡魂,又有什么区別?
他垂首,望向自己依旧是鼠蟾形貌的魂肢。
这两世......我穷尽心力,到底在追求什么?
初入此方天地时,唯一的执念便是重化人身。
只因为人便有尊严,便可口吐人言,便可挣脱满身鳞甲兽躯,踏回那看似堂堂正正的人间。
可......做人就那么好?
记忆如潮破闸,他忆起前世在地球为人时。
那时的他学业拔尖,父母和睦,家境也算殷实,在外人眼中也堪称无忧。
可......他好像从未真正自在过。
他被框在了社会的框规中,受缚於繁重的学业,忧一场求而不得的暗恋,困於就业,乃至未来一切的忧虑中。
彼时的他,宛若被拧紧发条的傀儡,岁岁奔忙,却不得解脱......直至猝死......
那样的“人”,做了又如何?
张南风凝视自身透明的魂体,心中的执念动摇了。他两世所求的“重化人身”,第一次陷入疑竇,他一时有些看不懂自己的所求。
无解,他继续向前飘行。
魂影幢幢,如林如冢。
他望见了蒙烈。
这位一身黑袍、气场凛然的蒙氏族长,此刻魂体呆滯,麵皮上的蛇鳞尽褪,只剩一张平庸无奇的苦脸,与田间老农无异。
目光落在此人身上,那道烙印於神魂的功法,浮现在张南风脑海。
该死,怎地將功法给忘了!
张南风急忙內照神魂。
一部完整的仙法静静悬浮於意识深处——
《大血造化功》
感应至此,剎那之间,张南风灵台通明,豁然彻悟。
是了。
我身拥仙法,手握超脱机缘,又何必执著於区区人躯?
他所求的,应该是凌驾眾生、挣脱樊笼的力量,是將天地规则踩在脚下的力量。
一念彻悟,如暗室逢灯,心中迷障尽散。
他迫不及待沉敛神识,欲深究功法的奥义,吃透其中的修行细节。
可就在神识触及功法文字的一瞬,內中清晰的字字经文,竟如墨入白水,缓缓淡化。
张南风大惊收神,不敢再探。
怎会如此?
是蒙烈生前留下的禁制,还是这方混沌所致?
他方才仓促一瞥,已然窥见那功法许多。
这功法又臭又长,此刻若是强行参悟,只求浅尝不求熟记,待转世之后忘个乾净,下一世还修个屁?
与其仓促浪费,不如留著,等下一世寻得书写器具,再將其一字字抄录下来,慢慢研读,方是稳妥之道。
他压下焦躁,神识退守,不再触碰那功法分毫。
张南风继续飘去,蒙远山映入眼帘。
少年的魂体单薄如纸,左眼空空荡荡,只余一个血窟,右眼空洞望向混沌深处,脖颈之上,一道疤痕醒目,皆是死前重创留下的印记。
见他,雨夜灭门的惨烈画面,重回脑海。
蒙近川不慎踢飞兄长头颅,手提断刀,在冷雨中一刀刀捅入自己后背时的哭喊——
“是你引来了圣坛!是你杀了我哥!杀了阿爸!杀了石头叔!杀了所有人!”
……
过往片段层层復盘,縈绕心头。
那孩子说的......倒也无错。
虽不知自己不插手,蒙家最终结局会如何。但確实是他助紂为虐,將“照胆”之毒赐予了蒙苍。
而,若非蒙苍藉此发难,蒙烈也不会提前暴露仙缘,便也不会引动圣坛的杀机。
他张南风,是这场血雨腥风的推波助澜者,是他,酿成了满门惨剧。
目光再次掠过遍地蒙家亡魂,愧意自他心中滋生。
这份愧意来得突兀,张南风颇感意外,隨即不由得苦笑起来。
看来,即便被蟾的心性侵染,我骨子里那点为人的底色也从未泯灭,不过是被我埋藏起来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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