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连休二日(1/2)
刘老槽在县衙当差三十余年,平日里要么听从典吏吩咐,要么受主簿调度,最多也只是与县丞有过零星交集,从未有过直接面见县令的机会。
此刻被罗適点名,刘老槽心中皆是忐忑,躬身而立,视线余光不住地往沈仲安所在的方向看去,不知该不该认领这份功劳。
“明府,確有此事......”
沈仲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替他解围,
“那日救旱之策刚见成效,麦苗初显返青之態,刘老吏便提醒属下。
眼下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需提前提防豪强爭水、劳役生乱等事端,莫要让辛苦创下的成效,葬送於人心私念之中。
后来,属下与刘老吏彻夜长谈,结合他多年的经验,才总结出定水规、核田亩、安劳役这三策,其余农事管护之法,也多有他的提醒。”
沈仲安此言非虚,刘老槽確实提醒他了,並告诉他以往这种情况县衙都是如何处理的。
在这刚刚写就的救旱护苗册子中,確实也採用了刘老槽的建议,不过,只是部分,並没有完全採纳。
且,沈仲安还往里掺入了不少后世经验,特別是养护地力部分,掺杂的內容尤其多。
罗適闻言,缓缓点头,又看向刘老槽。
“刘老吏此般见识非同常人,不知从何而来?”
此刻沈仲安已然把话说开,刘老槽心中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不再瞻前顾后,躬身回稟。
“回明府,属下不过是占了年岁长的便宜。
自当差以来,大大小小的旱灾,属下总共经歷了八次,见过太多旱灾后豪强爭水、百姓纷爭、劳役怨懟的例子。
深知这些事端若不提前防备,定会酿成大祸,故而才斗胆提醒沈主簿。
属下万万不曾想到,沈主簿竟会將这些粗浅见解,整理成册,呈给明府。”
罗適闻言,再次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沈仲安身上,眼底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有良策、能干事,立下大功却不居功自傲,还能体恤下属、善纳人言,这般品性与才干,竟出自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之手。
假以时日,此子定当成为朝廷栋樑!
沈仲安此番救旱实绩昭然在目,自鬆土穴灌到连筒、翻车配套之法,从头到尾皆由他一手勘察、筹谋、推行。
罗適身为一县长官,治下荒政有序、青苗得保,顶层治绩早已稳稳落定,本就无需再爭抢细功。
此刻若是再插手包揽后续事务,反倒有长官摘下属实干桃子的嫌疑,落得刻薄贪功的名声。
罗適审时度势,索性顺水推舟,当眾將全县救旱护苗、渠坝管护、水规推行、灾后农务维繫一应事宜,尽数交付沈仲安全权总领,县衙六房吏役、乡差乡丁皆听其调遣调度。
按大宋官制,县丞位在主簿之上,乃佐贰副长官,位次素来压主簿一头。
偏巧唐庚连日在外下乡丈量田亩、核定地界,迟迟未归县城,完美错过了七里河抗旱定策的全过程。
待到唐庚公干归来,大局已定,堂堂三甲及第、权摄县丞,反倒落了个给五甲出身的权摄主簿打下手的局面。
县丞辅弼主簿,於体制常理看似顛倒怪异,可明眼人都清楚,此番偌大惠民政绩,唐庚本应沾不上分毫。
如今能侧身其间、协同办事,已是借了沈仲安的光,得以掛靠治绩、列席功次。
若是截然置身事外,待到年终考课,两相一对照,便会沦为全城笑柄。
三甲进士不及五甲后生,佐贰不及佐官实干,沦为官场绝佳的反面参照物。
风声流转极快,不出半日,这般閒话便在县衙皂院、吏舍之间悄然传开,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抬高沈仲安、压低唐庚,刻意放大二者出身名次、临时差遣的悬殊对比。
这番流言,正是王典吏暗中授意心腹吏员散播放出。
与其藏头缩尾四年,不如將唐庚这权摄县丞推出来与之抗衡,无论哪边落败,自己居中观望,都能从中获利,藉机收回农事水利的实权,再慢慢拿捏沈仲安。
岂料唐庚听闻种种非议,半点慍怒牴触也无,待人应答从容坦荡,更是当眾直言。
“术业有专攻,治事论才干,不论官阶年齿。
仲安年少实干,策定救荒,利民保土,远胜於我。
达者为师,我初入县治,不熟乡间民情与荒旧规制,如今能隨其左右学理事、办实务,是我之运道,何辱之有?”
一番通透谦和的话传入王典吏耳中,直叫他胸中戾气翻涌,后槽牙险些再度咬碎。
精心布下的离间之计,转瞬再度落空,唐庚不忌位次、不爭顏面,不战自敛、甘居辅佐,全无三甲进士的傲气与架子,在他看来,委实软弱畏缩,丟尽了读书人的风骨脸面。
另一边,沈仲安起初亦心存顾虑。
宋时官场阶序森严,县丞名分在上,自己以主簿之职总领要务,难免压过佐贰一头,唯恐唐庚心生芥蒂,面上和气,內里拆台。
可朝夕共事半日,沈仲安便放下了这份提防。
唐庚行事磊落,遇有民情不熟、旧例不明、水利细碎之处,便坦然开口问询,不藏私、不装强,事事商量而行。
两相映照,反倒显得沈仲安先前暗自揣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世人皆知唐庚日后以诗文名留青史,文采卓绝,却少有人知其吏才亦佳。
初接乡野庶务时,他虽因久习文墨、少理民事而略显手忙脚乱,可悟性极高,熟稔规程之后,理事条理分明,案牘处置利落,很快便成了沈仲安最得力的臂膀。
二人分工明晰、配合无间,不过两日,便釐清陈留四乡三十余村落的旱情轻重、田亩多寡、水源远近、地势高低,逐一排定治理次序,细化適配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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