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同村人的聚会(2/2)
酒喝到一半,周日乐忽然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酒还是情绪。“各位,我说几句。”大家安静下来,看著他。“咱们这些人,从穿开襠裤就在一起玩,到现在,快五十年了。五十年,咱们一起经歷了什么?经歷了改革开放,经歷了打工潮,经歷了下岗、下海、下岗再就业。咱们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当了干部,有的当了作家,有的还在种地。咱们的日子,有的好,有的不好。但不管好与不好,咱们都活到了今天,都没有倒下。这就够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家也跟著干了。
蒋琪接过话茬。“周日乐,你说得对。咱们这些人,不管在外面混得怎么样,回来了,还是兄弟。谁家有难处,大家帮一把。谁家有喜事,大家喝一杯。这就是咱们石桥村的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她说完,看了一眼周峰,眼角有些湿。
周峰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著,嚼了很久。听蒋琪说到这里,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大家。“我……我也说两句。”他的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大家都安静了。“这几年我这身体,拖累了我老婆,也拖累了大家。我心里过意不去。”他的眼眶红了,“但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病没个灾?熬过去就好了。你们在外面好好干,我在家里好好养。等养好了,咱们再喝。”
没有人说话。李觉走过去,拍了拍周峰的肩膀,说:“峰哥,你说得对。熬过去就好了。”然后他转过头,对大家说:“来来来,喝酒喝酒,別搞得太伤感了。”
酒又喝了起来。但周景熙注意到,好几个人偷偷擦了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散了。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下楼送客。周峰被扶上车,摇下车窗,朝大家挥了挥手。他说:“明年再来。”李觉说:“明年再来。”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远去,像一颗流星。
周景熙站在大樟树下,看著那些小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周五乐走了,蒋琪走了,周起琼走了,蒋立情走了,蒋刚立走了,周海走了。露台上只剩下他和李觉。李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觉,”周景熙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李觉想了想,说:“值。苦过,累过,穷过,但都过来了。现在儿女都大了,日子也好了。回头看看,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穷,都是值得的。”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著那棵大樟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想起今天的聚会,想起那些熟悉的脸,那些人,那些话。有的老了,有的病了,有的还在拼,有的已经跑不动了。但他们都还在,都还活著,都还记著彼此。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2年正月初三,石桥村。今天大伙儿在李觉家聚会。来了十几个人,有的开了车,有的骑了摩托,有的走路。周峰病得不轻,瘦得脱了相,但他还是来了。周日乐说,五十年了,咱们都还在,都没有倒下。蒋琪说,谁家有难处,大家帮一把。这就是咱们石桥村的人。不是亲戚,但比亲戚还亲。李觉问我,这辈子的值不值。我说值。苦过,累过,穷过,但都过来了。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穷,都变成了今天的甜。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