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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回家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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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6月的一天清晨,周景熙站在zs码头上,等著第一班去寧波的轮渡。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海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岛屿和近处的渔船都罩住了,只露出模糊的轮廓。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哗——哗——,像是这座岛在一声一声地嘆息。

周景熙背著一个旧帆布包,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著这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岛。岛还是那个岛,灰扑扑的,光禿禿的,像一块被遗弃在海里的石头。八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这座岛的时候,觉得它丑,觉得它荒,觉得它像一座监狱,把他关在里面,哪里都去不了。八年后的今天,他站在码头上,看著这座岛,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丑了。那些灰白的石头在晨雾里变得柔和了,那些光禿禿的山坡上长出了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他招手。他甚至觉得那座冒著黑烟的採石场也没有那么难看了,那座烟囱像一个老人,弯著腰,弓著背,默默地站在岛的那一边,日復一日地吐著黑烟。

八年的记忆,像海浪一样涌上来。他想起第一次踏上这座岛时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全是伤,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沈工头看了他一眼,说“太瘦了,干不了”。他说“我能干”。他真的干了。搬石头、打炮眼、放炮,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他的手磨破了,结痂了,又磨破了,又结痂了,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他的背被碎石划伤了,留了疤,一条一条的,像蜈蚣趴在那里。他的指甲断了,新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像被踩过的贝壳。他在这座岛上,把自己从一个瘦弱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壮劳力。他在这座岛上,从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他在这座岛上,攒下了一笔钱,写下了十二个本子的文字,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黑暗中寻找光。

现在他要走了。离开这座岛,离开这个他待了八年的地方。

“景熙!”身后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见老李从雾里走过来,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老李还是那副老样子——矮矮的,瘦瘦的,背有点驼,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在採石场干了十几年了,比周景熙来得还早。他是这座岛上资歷最老的工人,也是周景熙在採石场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来了?”周景熙问。

“来送你。”老李把塑胶袋递给他,“路上吃。几个馒头,几个鸡蛋,还有一壶水。別饿著。”

周景熙接过塑胶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李叔,谢谢你。”

“谢什么?”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別像我们似的,一辈子在石头上討生活。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李叔,你不回去吗?你也该回去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的海。“再干两年吧。等老三大学毕业了,我就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带孙子。”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能等到的。”周景熙说,“一定能等到的。”

老李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但很温暖。

轮渡的汽笛声响了,从雾里传过来,低沉的,悠长的,像一头巨兽在远处低吼。船来了。周景熙背上背包,提起塑胶袋,朝老李点了点头。“李叔,我走了。”

“走吧。”老李站在码头上,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周景熙转过身,走上了轮渡的跳板。跳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甲板上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老李还站在码头上,瘦小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模糊。他朝老李挥了挥手,老李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轮渡开动了,慢慢地离开码头,离开这座岛。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岛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后变成了海面上一个灰濛濛的点,消失在了雾里。

再见了,zs。再见了,採石场。再见了,八年的青春。

轮渡在海上顛簸了三个多小时,到了nb。他从nb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湖南的火车票。火车是慢车,从nb到湖南要开两天一夜。他没有买臥铺,买了一张硬座。他想省钱,想把更多的钱带回家。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风景慢慢地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熟悉的山岭。

火车上很挤,过道里站满了人,都是出来打工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操著各种口音的人混在一起,四川话、河南话、安徽话、湖南话,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周景熙没有参与他们的热闹,他靠著窗户,看著窗外发呆。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石桥村变成什么样了?八年了,他离开的时候,石桥村还是一个贫穷的、偏僻的小山村,泥墙瓦屋,碎石路,煤油灯。现在呢?是不是通了公路?是不是拉了电线?是不是有人盖了新房子?父亲母亲变成什么样了?他走的时候,父亲才四十多岁,头髮还没全白,背还没驼,还能扛著一百斤的穀子走十里路。现在呢?父亲已经五十多了,老寒腿越来越严重,走路都费劲。母亲呢?母亲的头髮也白了吧?手上的裂口是不是更多了?眼睛是不是更花了?他不敢想。他怕想了会哭。

他想起十年前离开石桥村的那个早晨。天还没有亮,他背著背包,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十几座泥墙瓦屋散落在山坳里,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炊烟还没有升起来,鸡还没有出笼,狗还没有醒来。一切都还在沉睡,只有他醒著,站在村口,准备离开。那时候他十八岁,心里想的是“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现在他二十八岁了,他混出个人样了吗?没有。他没有考上大学,没有当上作家,没有挣到大钱。他只是一个在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的工人,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背上全是碎石划出的伤痕,口袋里只有薄薄的一叠钞票。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不后悔。这十年,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他在gz被人当成小偷打过,在sh被人骗过,在hz睡过西湖边的长椅,在砖厂里拉过板车,在採石场里搬过石头。他见过最坏的人,也见过最好的人。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黑暗中寻找光。他写了十二个本子的文字,那些字写得很丑,有些墨水洇开了,看不清楚,但它们是他活过的证据。他活著,他还在走,他还在呼吸,他还有一个没有死掉的梦想。这就够了。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著,从白天开到黑夜,从黑夜开到白天。他在火车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石桥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他朝他们走过去,想叫他们,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阳光,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他不著急,因为他知道,他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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