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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GZ冤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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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偷东西!你们要我说多少遍!”

橡胶棍落在他背上。一下,两下,三下。疼,钻心地疼,像被火烧一样。他咬著牙,没有叫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

“还不说?”

又是一棍。这一棍打在他肩膀上,正是扛水泥磨伤的那边,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我真的没有偷东西……”他的声音已经弱得像蚊子叫了。

“算了,”另一个治安员说,“看他这个样子,可能真没偷。把他绑起来,关一晚上,明天再说。”

绳子被重新捆紧了,绕在他手腕上,又绕在他胳膊上,把他绑在了墙角的铁架子上。绳子勒进肉里,血液不流通,手指开始发麻、发胀,像被无数根针扎著。

那些人走了。灯灭了。门关上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周景熙一个人被绑在那间小黑屋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夜。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的手腕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绳子的存在。他的肩膀疼得像被火烧,背上的伤一阵一阵地跳著疼。他的嘴唇乾裂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连咽口水都疼。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那些人的脸——光膀子男人的凶狠,老头的冷漠,妇女们的兴奋,治安员的粗暴。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他?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渴了,喝了一口水。一口水而已。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课本上读到的一句话,是法国作家雨果写的:“贫穷使男人潦倒,使女人墮落,使儿童羸弱。”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贫穷不是罪,但在这个世界上,贫穷就是原罪。因为穷,他穿著破旧的衣服,看起来“不像好人”;因为穷,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像一个无根的浮萍;因为穷,他连一口水都不能隨便喝,喝了就是小偷。

他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在这里被人绑著、打著、冤枉著,会怎么想?父亲会不会后悔让他出来?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才让儿子在外面受这样的委屈?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还在家里等他寄钱回去,等他“混出个人样”再回去。如果她知道他在广州被人当成小偷,被人用橡胶棍打,被人关在黑屋里,她会不会哭?她手上的裂口会不会更疼?

他想起了李觉。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过?有没有被人冤枉过?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周景熙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孤儿,在这个世界上討生活,不可能没有受过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进来,他眯起了眼睛。一个治安员走进来,看了他一眼,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绳子解开的那一刻,血液重新流通,手腕和胳膊像被千万根针扎著,疼得他直吸冷气。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红色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

“你的身份证呢?”治安员问。

“在上衣口袋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治安员从他的上衣口袋里翻出了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周景熙,湖南的?”

“是。”

“你说你没有偷东西,那你为什么在人家门口鬼鬼祟祟的?”

“我就是渴了,借水龙头喝口水。我没有偷东西。你们可以去看,那个水龙头旁边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治安员沉默了一会儿,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他转过身,说:“你走吧。以后注意点,別隨便动別人的东西。”

走?就这么让他走了?没有道歉,没有赔偿,甚至没有一句“对不起”。他们打了他,绑了他,关了他一整夜,现在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一句“你走吧”?

他想说点什么,想质问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他,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冤枉了好人。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城市里,他只是一个外地来的打工仔,没有户口,没有关係,没有人在乎他的委屈。他能做的,只有闭嘴,然后离开。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背上的伤疼得他直不起腰,手腕上的勒痕像火烧一样。他扶著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治安员把他的背包扔给他,他接过来,背在肩上。

走出联防队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著眼睛,站在门口,茫然地看著四周。这里是哪里?他该怎么回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乾净的黑板。

他摸了摸口袋,钱还在,身份证还在。他鬆了一口气,沿著马路往前走。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完了,停下来就真的被他们打败了。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於看到了一个公交车站。他看了看站牌,找到了去那所大学的公交车。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著窗户,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他记不清了:“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他没有被打败。他还活著,还在走,还在呼吸。那些人打了他,绑了他,关了他,但没有打败他。他可以忍受疼痛,可以忍受飢饿,可以忍受屈辱,但他不会放弃。他不能放弃。

车子到站的时候,他下了车,站在大学门口。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脏了,破了,上面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跡。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勒痕紫得发黑,肿了一圈。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伤痕,然后走进了校园。

他找到保安宿舍,推开门,阿强正在床上躺著看报纸。看见他进来,阿强坐了起来,皱著眉头问:“你去哪了?一夜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强哥,”周景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被人打了。”

阿强愣了几秒,然后跳下床,走过来扶住他。“怎么了?谁打的?发生什么事了?”

周景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把背包放在旁边,低著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勒痕。那道勒痕紫得发黑,肿了一圈,像一条蛇缠在他手腕上。他看著那道伤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阿强。

阿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瓶药酒,蹲下来,拉过周景熙的手,小心地给他擦药酒。药酒擦在伤口上,疼得周景熙直吸气,但他咬著牙没有叫出来。

“景熙,”阿强一边擦药一边说,“在外面打工,这种事难免。被人冤枉,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都是常有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些就倒下。你要记住,你不是小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们错了,不是你的错。”

周景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阿强说得对,但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不是几句话就能消解的。他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在石桥村,他是周德厚的儿子,是刘桂兰的儿子,是李觉的兄弟,是村里人眼中“有出息”的读书人。但在这个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外地来的穷打工的”,一个可以被隨便欺负、隨便冤枉、隨便打骂的外来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背还在疼,手腕还在肿,心里的那道伤口比身体上的伤口更深、更疼。他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到了外面,別惹事,別跟人打架,吃亏是福。”他不惹事,不打架,但事情还是找上了他。他不偷不抢,老老实实地找工做,老老实实地喝水,但还是被人当成小偷,被人打,被人关。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本子已经快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两页。他拿起笔,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写了下来:

“1988年10月,gz。我只是渴了,喝了一口水。他们说我偷东西,打了我,绑了我,关了我一夜。我没有偷东西,我不是小偷。我不知道这个城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但我不恨他们。恨没有用。我只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不是小偷,我周景熙不是小偷。”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紧闭的眼睛上。他的眼角有一滴泪,在月光下闪著微弱的光,但没有流下来。他不哭。他不为那些人哭。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清白的。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走出这个城市,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翻了个身,背上的伤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咬著牙忍住了。疼痛提醒他,他还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活著就有机会。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著,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西边的窗户。远处的狗叫声渐渐稀了,鸡叫了第一遍。周景熙在月光里沉沉睡去,眉头紧锁,嘴角紧抿,像是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石桥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的手上有勒痕,背上有伤。那些伤痕提醒他,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了。他成了一个在异乡漂泊的打工仔,一个被人冤枉过、打过、关过的人。他的身上有了伤,心里有了疤,但这些伤和疤,也是他的一部分。它们提醒他,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不会忘记这一天。不会忘记那口水龙头,不会忘记那根橡胶棍,不会忘记那间小黑屋。但他也不会恨。恨没有用。他要把这些记忆存起来,存到那个本子里,存到心里。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些故事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外地来的穷打工的,是怎么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的。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明天,还要去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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