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溢出的『空』(2/2)
平静。
因为他认出来了,他不再茫然了,但他认出来的是死亡,他知道这东西有多大,他知道这东西要吃掉他身边多少人。
他的平静里,全是怕。
陈默站在坡顶,看著远处山脊后头最后一道光。
他知道他今天早上错在哪里了。
他演的是那种“压住怕以后的平静”。
他没演那种“认出来以后的平静”。
这两种平静在镜头里都长得像平静。
但它们不是一个东西。
天黑下来。
剧组驻地那边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陈默往下走。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
板房里很冷,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檯灯,桌上放著他昨天晚上没看完的那本《明实录》和他的笔记本。
他脱掉外套,坐到桌前。
他没有开暖气。
他让房间里保持那种冷。
他打开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没有立刻写字,他就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在心里把明天要演的那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从坡下来。
尘烟起。
刀光闪。
他坐在马上。
他闻到那个气味。
他看见那个气味的形状。
他认出来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不是收缩。
他的瞳孔是放大的。
放大一瞬间,然后再收回来。
放大的那一瞬间,是认出来的瞬间。
收回来以后,是怕的开始。
陈默睁开眼睛。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先放大,再收。”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又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加了第二行字。
“不是压,是装不下。”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心里装满了五个月的死亡,再看见死亡从远处衝过来的时候,他不是“压住”怕。
他是装不下了。
装不下以后的那种溢出来的怕,在脸上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一种空。
一种无处落下的空。
就像一个杯子已经满了,再往里倒水,水会从杯沿溢出来,溢出来的部分不属於杯子。
那一部分是没地方可以去的。
一个十五岁少年脸上的那个空,就是溢出来的那部分怕。
陈默把第二行字划了一下。
他改成。
“空。”
就一个字。
他合上笔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他闭上眼睛。
他试著让自己的脸,在心里变成那种空。
他在心里放了一个画面。
一百八十匹马从远处衝过来,尘烟起,刀光闪。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
然后收回。
他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那个收回的瞬间鬆了一下。
那一下松,就是空。
他睁开眼睛。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
他在笔记本的下一页,写了一行字。
“明天第二条,装不下的那个空。”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
他没去睡。
他把檯灯关了。
他坐在那张床上,背靠著冰冷的墙。
他在这个姿势下等天亮。
他没数秒,他也没想別的,他就那么坐著。
他让那种空在自己脸上留著。
一整夜。
窗外的风一直在响。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陈默站起来。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一层浅浅的黑,他的脸色是青的,他一晚上没睡,也没暖身。
但他的眼睛是清的。
他走到窗边。
窗外面,剧组驻地的板房上面,几只乌鸦从坝上的天空飞过。
陈默看著那几只乌鸦。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这句话是。
“朱瞻基这五个月,也是这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