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试镜(2/2)
像一个刚洗过澡、穿好衣服、准备坐下来读书的人。
不像一个准备试镜的人。
罗一峰坐回去。
“剧本看过了?”
“看过了。”
“看了几遍?”
“四遍。”
副导演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
“我们这边准备了两段,第十八集汉王被擒,和第二十七集废后,你选哪一段?”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剧本。
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两段我都可以,但我想先加一段不在剧本里的戏。”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罗一峰挑了一下眉。
“不在剧本里?”
“嗯。”
“哪一段?”
“朱瞻基第一次见到朱棣杀人。”
罗一峰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副导演翻剧本的手停住了。
副导演对朱瞻基这个角色是熟悉的。
他翻了四个月剧本,每一集每一场戏他都能背下来,他很清楚剧本里没有这场戏。
剧本是从朱瞻基二十二岁登基前夕开始写的。
再往前的少年时代,剧本只用一个两分钟的字幕捲轴和几个闪回就带过去了。
朱瞻基第一次见到朱棣杀人,这场戏不存在。
“这场戏不在剧本里。”副导演说。
“我知道。”陈默说,“但它在这个角色身上。”
副导演皱眉。
在他眼里陈默仗著自己得了华表新人奖有点飘了,打算教训两句。
罗一峰抬手示意副导演別说话。
“你讲讲。”罗一峰说。
陈默往长桌这边走了一步。
“朱瞻基十三岁那年,朱棣发动靖难。”
“从北平打到南京,一路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朱棣是个狠人,建文帝那一整套班底,铁鉉、方孝孺、练子寧,一个一个被他杀,方孝孺诛十族,八百七十三口,一个没留。”
“史书里不写朱瞻基在不在旁边,但从时间线推,朱瞻基那时候十三岁,朱棣最疼的孙子,朱棣进南京之后带著朱瞻基安定京师。”
“朱瞻基那几天在南京城里,很大可能亲眼见过朱棣杀人。”
“或者见过尸体。”
“或者至少,见过方孝孺被押著去刑场的那条路上,路边跪著的那些人。”
陈默顿了一下。
“我想演那一刻。”
罗一峰看著他。
“你要怎么演?”
“我想演......”
陈默想了一下怎么措辞。
“我想演他笑了。”
房间里的空气停了半秒。
罗一峰没说话。
副导演也没说话。
那个敲字的女工作人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按下去。
罗一峰看著陈默。
“笑了?”
“嗯。”
“看到他爷爷当街杀人,他笑了?”
“嗯。”
罗一峰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陈默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拍了三十年戏,他懂。
看到自己最敬爱的爷爷,那个温和的、会把他抱在膝盖上的爷爷,转身把八百七十三个人全部杀掉的时候。
他会意识到一件事。
他会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也可以是最残忍的人。
温柔和残忍不是对立的,温柔和残忍是一件事情的两面。
他也不会哭,不会尖叫,不会跑。
他会笑。
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
那个笑是一种“我懂了”的笑。
罗一峰看著陈默。
他心里明白。
但他还想再试一下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確定朱瞻基是那种类型?”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纸。
一张白纸,a4大小,对摺过。看起来是从一本书里夹出来的。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罗一峰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写著四行字。
“笑著?”
“烤叔叔的时候,笑著?”
“废皇后的时候,笑著?”
“斗蛐蛐的时候,笑著?”
罗一峰看著这四行字。
看了差不多有十秒钟。
副导演伸头过来看了一眼。
那个女工作人员也看了一眼。
“朱瞻基一生乾的三件最有名的事。”陈默说,“烤叔叔,废皇后,斗蛐蛐。每一件拿出来单看都不是明君该干的事,但他偏偏还是仁宣之治的明君。”
“这三件事必须有一个共同的入口。”
“这个入口,是那个笑。”
“如果他是十八岁登基以后才学会这个笑,那来不及,十年的皇帝生涯塞不下这么多东西。”
罗一峰盯著那张纸。
他的手慢慢伸出来,食指按住了那张纸的一个角。
他没有拿起来。
他只是用食指轻轻地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罗一峰抬起头。
“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