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探班(2/2)
“闭嘴,你个狗。”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啊,谁家小仙女整天狗啊狗的。”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咯咯”笑声。
这年头还没有“小仙女”呢,更没被滥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对了,”刘艺菲说,“我查了一下,从bj到山城的火车要二十六个小时。”
“你可以坐飞机。”
“火车便宜。”
“你投了五十万的人还心疼火车票?”
“五十万是投资,火车票是消费,不一样。”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讲经济学,“投资有回报,消费没有。”
陆沉觉得这逻辑歪得有道理,但又说不出哪里歪。
“行,你来了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她停了一下,“你忙你的就行。”
“我肯定得接你,山城你又不认识路。”
“我又不是路痴——”
“你上次在北电从表导楼走到摄影楼都迷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是表导楼和摄影楼长得太像了!”
“两栋楼顏色都不一样。”
“你到底接不接?”
“接。”
“那行。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还有,”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一点,“你记得多买两条秋裤。山城冷。”
“你怎么知道山城冷?”
“我查了。十二月的山城,平均气温六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体感温度零下一度。”
陆沉愣了一下:“你连体感温度都查了?”
“投资人的基本功课。”她说完就掛了电话。
陆沉拿著手机站在居民楼下面,嘴角翘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寧皓靠在墙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
“谁打的?”
“投资人。”
“哪个投资人?”
“那个投了五十万的。”
寧皓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说话。
“看什么?”
“没什么。”寧皓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著调侃,“你笑得跟他娘的傻逼似的。”
陆沉清了清嗓子:“走,下午还有三场戏。”
“还有,刚才的事,谢了。”接著拍了拍寧皓的肩膀,
“你知道的,我没法骂別人。”
“谢鸡毛啊,都勾八哥们儿。”
寧浩把那天说的话还给了陆沉,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对,都哥们儿。
没有人知道他俩为这部电影付出了多少,也没必要。
拍电影不用卖惨,电影拍好就得了。
他跟在寧皓后面往拍摄现场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山城的烤红薯比bj的大一圈,而且摊主用铁桶烤,皮焦得刚刚好。
陆沉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
他想了想,又买了一个。
三个烤红薯。
只不过这次,第三个他揣进了口袋。
他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烫。
山城十二月的雾气钻进衣领里,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但手里的红薯很暖,嘴里的味道很甜,耳朵里还迴响著那句你记得多买两条秋裤。
陆沉心想,这姑娘,嘴比山城的火锅还硬,心比烤红薯还软。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寧皓。
回到片场,苏畅正在跟刘艺菲打电话。
“对,我在山城拍戏。”苏畅对著手机说,“你猜我演谁?道哥的女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刘艺菲的笑声,陆沉隔著几米都能听见。
“真的假的?”刘艺菲说,“道哥那种人还有女朋友?”
“怎么没有?”苏畅说,
“我演的就是那种『道哥你训他有什么用,他听不懂』的角色。”
“那不就是你平时说我吗?”
“对,就是那个调调。”苏畅笑了,“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
“行,来了我请你吃火锅。”
“你请?”刘艺菲的声音带著怀疑,“你片酬够吗?”
“够请你吃一顿的。”苏畅说,“再说了,你投资了五十万,我请你吃火锅怎么了?”
陆沉在旁边听著,心想这两个姑娘,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说话的语气却像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
苏畅掛了电话,看到陆沉站在旁边,冲他笑了笑:“陆导,艺菲下周来。”
“我知道。”陆沉说,“她刚给我打电话了。”
“她是不是又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苏畅歪著头问,
“她每次打电话都这样。”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跟她拍《金粉世家》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苏畅说,“嘴上凶,手上不凶。”
陆沉看著苏畅。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童星出身,五岁就进了这个圈子,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她跟刘艺菲的友情,是在《金粉世家》剧组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在陌生的环境里互相取暖。
“你们俩关係很好?”陆沉问。
“嗯。”苏畅点了点头,“在剧组里能说真心话的人不多。”
陆沉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苏畅说的是实话,娱乐圈里,真心比金子还贵。
下午拍的是道哥、黑皮和小军在出租屋里的戏。
这场戏里菁菁也在,道哥训黑皮的时候,菁菁坐在旁边涂指甲油,偶尔插一句嘴,每句话都踩在道哥的痛处上。
苏畅演菁菁的第一条,全场安静了。
她坐在破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瓶两块钱的指甲油。
头也不抬地说:“道哥,你训他有什么用?他听不懂。”
就这一句,刘樺愣了,不是出戏,是被这个十五岁的女孩镇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太对了,不是嘲讽,不是帮腔,是一种我懒得管你们但你们吵到我涂指甲了的那种漫不经心。
“过了!”陆沉说,“苏畅,你这感觉太准了。你以前拍的都是正剧,喜剧节奏还能拿这么准?”
苏畅歪了歪头:“我五岁就出道了,什么戏没见过。而且道哥这种男的,我见多了。满大街都是。”
刘樺在旁边笑出了声。
岳小军演的小军戏份不多,但他站在道哥身后的姿態很对,微微弓著背,像一条隨时准备听话的狗。张松文看了他一眼,小声跟陆沉说:“这个人不用教,他自己会找位置。”
陆沉点了点头。岳小军的价值不在表演,但他连跑龙套都这么认真,说明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对戏的敬畏。这种人以后写剧本,差不了。
黄波和刘樺的对手戏是全片最好笑的段落,道哥训黑皮,黑皮不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节奏快得像打桌球。
但这场戏的台词,邢爱娜在昨天晚上全部重写了。
“原版台词太书面了,”邢爱娜把新台词递给黄波和刘樺,“你们先看一遍,觉得不像人话就告诉我。”
黄波看了一遍,抬头:“『你脑袋被门挤了?』这句可以。但『我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这句,黑皮说不出这种话。”
“那你说什么?”
“我做事从来不——”黄波想了想,“我办事你放心。不,也不对。黑皮这种人不会说『放心』,他连自己都不放心。”
“那你说什么?”
黄波又想了想,然后说:“我办事,你……等著看吧。”
邢爱娜看了他两秒,拿起红笔把原版划掉,写上了黄波的版本。
“这个好。”她说,“比我的好。”
黄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沉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各部门准备!”陆沉拍了拍手,“下一条!”
山城的雾还没散,但拍摄现场的灯亮了。
在灰濛濛的雾气里,那些灯光像一盏一盏的小太阳,把老旧的居民楼、生锈的铁门、潮湿的巷子照得通透。
陆沉站在灯光里,觉得这就对了。
穷是真穷,累是真累,臭也是真臭。
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