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女土(2/2)
佛堂里很静。技术员和村井都在客室里,穿制服的那个蹲在走廊上抽菸,烟雾被晚风吹散,从纸窗的缝隙里飘进来一丝,很快就被线香的气味盖住了。
永山明的感知从合十的指尖延伸出去。
佛堂的木樑结构在他意识中清晰浮现,每一根横樑的位置、每一处榫卯的咬合、每一块天花板后面的空隙。感知沿著木樑向上攀爬,穿过天花板,进入佛堂屋顶和天花板之间的夹层。
夹层里堆著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东西。破旧的经卷捆成一摞,纸页泛黄髮脆。几个木箱摞在角落,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盏报废的铜灯,灯盏里还残留著小半盏乾涸的灯油,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夹层再往上,是屋顶的椽子和瓦片。椽子的木料比佛堂的木墙更旧,表面没有漆,被几十年的雨水和潮湿空气侵蚀出细密的裂纹。
屋檐下面,椽子的缝隙之间,掛著一张蛛网。
蛛网不大,直径大约只有成人张开手掌那么宽。网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几根丝线被风吹断了,断口处捲曲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之后又勉强接回去的。网的中央趴著一只蜘蛛。
蜘蛛的体型比普通的家蛛略小一些,腹部圆鼓鼓的,顏色是一种不均匀的灰褐色,背上有几道顏色更深的条纹,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腹末。它的八条腿蜷在身体两侧,腿上的绒毛在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夕阳光里泛著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泽。
感知碰到蜘蛛的瞬间,永山明的手指在合十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三枚铜钱的虚影从指尖浮现,卦象在他意识中自行展开。
【女土】。
【女土】是墓葬之土,主丧事,又用巫祝之能。
永山明的嘴角在合十的指尖后面微微动了一下。
仿照鲶鱼的办法,不过这一次他要的是一只发狂的妖。
他的右手从合十的姿態中悄然鬆开,探入袈裟的袖口。指尖触到储物袋冰凉的触感,意念一动,从其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截乾枯的人类手指。深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暗黄色的指甲微微弯曲,指根断口处的骨裂痕跡在佛堂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这是“两面宿儺”的手指,第三根。
第二样,是一个贴著“土”字標籤的小瓷瓶。瓶口的封蜡完好,拔开瓶塞,一股清冷的气息从瓶中溢出,是一种清寂、幽凉的气息。像是秋夜坟地里被露水打湿的泥土,混合著枯草和旧墓碑上青苔的气味,没有腐烂的甜腥,只有一种乾净的、近乎肃杀的冷意。
【秋坟鬼唱炁】。
土德真炁的一种,三品。【女土】是墓葬之土,亦是坟地之土,埋葬之后归於大地,本身就是【女土】意象的一种。秋坟鬼唱,取的是秋后坟地中亡魂归於土的意象。
永山明將手指和瓷瓶握在左手掌心,右手重新合十。法力从丹田中涌出,沿著经脉流向左手掌心,將【秋坟鬼唱炁】从瓷瓶中引出。
清冷的气息在佛堂的空气中瀰漫开来,极其微弱,微弱到混在线香的气味里几乎分辨不出。
他的意念探入屋檐下的蛛网。
蜘蛛趴在网的中央,八条腿蜷在身侧,腹部隨著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它对即將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感知。
永山明以法力將乾枯手指和【秋坟鬼唱炁】同时包裹,然后用力一压。两样东西在他掌心中被法力强行糅合在一起,手指內部的空腔被【秋坟鬼唱炁】灌满,土德真炁沿著骨裂的缝隙渗透进骨质的每一处细微孔洞。手指表面的深褐色皮肤在真炁的浸润下开始变化,顏色从深褐渐渐转为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褐,表面的干缩纹路变得更加细密,像是秋后田地里的龟裂纹。
內丹成型。
永山明的意念锁定了屋檐下那只蜘蛛。
內丹从他的左手掌心无声无息地飘起,穿过佛堂天花板木板的缝隙,穿过夹层里堆积的旧经卷和木箱之间的空隙,穿过椽子和瓦片之间的黑暗空间。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內丹移动的轨跡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蜘蛛的八条腿同时蜷缩了一下,內丹没入它腹部的瞬间,它的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八条腿猛地伸直,然后又蜷起,又伸直,腿上的绒毛根根竖立,像是一把被风吹翻的伞。它的腹部开始膨胀,从一粒黄豆大小迅速胀大到蚕豆大小,又从蚕豆大小胀大到拇指大小。腹部的顏色从灰褐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褐,背上那几道条纹的顏色也在变深。
永山明的手指再次动了,这一次是法术,叫“役灵诀”,用来操控灵智不足的凡人、妖怪、修士。被操控的对象心智越是简单,实力越弱,法术的效果越是稳固。
操控这只蜘蛛这样的心智,对永山明来说,不比捻起一片落叶更难。
法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根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无声无息地穿过天花板,没入蜘蛛正在膨胀变形的身体。丝线缠绕住它的神经中枢进行接管,蜘蛛的八条腿停止了抽搐,整个身体在网的中央僵住了一瞬。
它开始移动,从网的中央爬到边缘,沿著一根丝线滑到椽子上,然后沿著椽子向夹层的方向爬去。腹部拖在身后,比原来大了不止一倍,但它的腿稳稳地支撑著这份多出来的重量,爬行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椽木的纹理缝隙里。
永山明的意念通过那根金色丝线传递过去。
——去阁楼,无人的阁楼,在那里织网,在那里等待。
蜘蛛在夹层的木箱之间穿行。它爬过那摞发黄的经卷,爬过铜灯乾涸的灯盏边缘,爬过一处被老鼠咬穿的木板破口,进入夹层更深处。
夹层的尽头有一道极窄的木梯,通往佛堂最顶层的阁楼。阁楼常年无人,门板上积著比夹层更厚的灰,门槛和门框的缝隙之间结著几片比佛堂任何一处都更完整的蛛网。
蜘蛛沿著木梯爬上去,身体挤进门缝,消失在阁楼的黑暗中。
永山明收回那根金色丝线,切断法力的持续输送。役灵诀已经刻入蜘蛛的神经中枢,不需要他持续施法,指令会像本能一样留在它的身体里。它会待在阁楼里,在那里织网,在那里捕食,在那里成长。
他睁开眼。
佛堂里一切如常。药师如来像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温润质感,线香的青烟从香炉中裊裊升起,在佛像前面拉出一道笔直的、几乎不扩散的烟柱,升到半空中才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