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龙(2/2)
季洁的目光落在他那条右腿上。“能让我看看你的腿吗?”
周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弯下腰,把裤管拉起来。裤管下面是有些长歪的腿,还在用钢筋固定著。
季洁看著那条腿,声音轻了一些。“怎么伤的呀?”
周龙把裤管放下来,重新拿起扳手。“我自己弄伤的。”
田蕊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海达的人弄的?”
周龙的眼睛一愣。就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盯著面前那台拆了一半的水泵,什么也没说。
季洁换了个语气。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问话,更慢,更沉。“想当年你也是条好汉。兄弟们在江湖上都管你叫龙哥,並不是因为你霸道,而是因为你讲义气。”
周龙的扳手停在半空中。
“你现在甘心过这种生活啊?”
周龙把扳手搁在水泵上,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他抬起头,看著季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带著一种被磨平了的东西。“我谢谢您二位了。这种日子,我习惯了。”
田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肯罢休。“你就不想把他们绳之以法吗?”
周龙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想省著用。“我只求过上这种日子,后半辈子再也没人来折腾我。”他看著季洁,又看了看田蕊,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在求人,“我求求您二位了,就给我一条生路吧。”
季洁伸手拦住了田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水泵旁边的工具箱上。名片白色的,上面印著几行字,被油污沾了一点边角。“这是我名片,有事儿可以找我。”
周龙看著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扳手重新在他手里转动起来,螺栓一寸一寸地往里走。
季洁拉著田蕊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周龙,我们可以不再打扰你了。但是这件事儿,我们一定会追查下去的。”
周龙的扳手停了。
“我告诉你,邪不压正。海达他斗不过我们。”
季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些拆开的农机上,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
“再见。”
脚步声远了。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小。
杨树林里,张扬靠著树干,等著。等到捷达的声音彻底消失,等到周围只剩下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他才从树林里走出来。
院子门没关。周龙还坐在那个倒扣的铁皮桶上,水泵还拆呢,扳手还攥在手里。工具箱上那张白色的名片已经不在了。
张扬走进院子,脚步不轻不重。周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出一个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很久没见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真心的笑。
“扬子,你来了。”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太利索,重心往左边偏了一下才稳住。张扬注意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裤兜的方向动了一下——那里露出名片的一角,白色的。
“没事儿龙哥,那个名片我看到了。”张扬说。
周龙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扬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是我什么都不会说。”
周龙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沾满机油的手。“我……”
“真的没事儿龙哥。”张扬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实,“当年我进海达,是你带我的。”
周龙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院子里的杨树叶落了几片,打著旋飘下来,落在那台拆了一半的水泵上。
张扬看了看院子里堆著的农机零件,那些拆开的齿轮、皮带轮、轴承,沾著机油和铁锈,但都擦得乾乾净净,按大小排成一排。他收回目光。
“赵总……是不是有事儿找我?”周龙问。
张扬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儿,就是让我过来看看你。”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隨意,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我一会儿也得走了。明天会要来一批货,几把枪,十五公斤的麵粉。”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烦躁,“弄得我头都大了。”
周龙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他的瞳孔缩了缩,握著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张扬看见了。意识里,豆包的字也浮了上来。
【周龙表示惊讶。他对你主动透露这批货的信息感到意外。同时存在紧张——手指收紧,呼吸变浅。】
张扬嘴角微微一扬。他没再多说,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我得走了,还得去接飞哥。过两天我们就出去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从周龙脸上移到他的裤兜方向。
“那个名片,你拿好啊。”
周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把扳手。他看著张扬走出院子,穿过那条土路,身影消失在杨树林里。
风把杨树叶吹得哗哗响。
周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油已经干在手纹里,黑色的,洗多少遍也洗不乾净的那种。他把扳手搁在水泵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名片上沾了一点机油,但字跡还看得清——季洁,重案六组。
他看了很久。杨树叶的影子落在他手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名片上的號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