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习惯(2/2)
“那个东西也在学。”
“对。你们两个在学同一个人。看谁学得像。”
白夜继续走。从枣树到院门,从院门到枣树。来回走了十几趟,每一趟换一种走法。先迈左脚,后迈右脚;先迈右脚,后迈左脚。脚掌著地,脚跟著地。手臂摆动,手臂不动。走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一种才是自己本来的走法了。全部都是学,没有哪一个更“真”。
他停下来,发现蓝素素还在看著他。眼神不是观察,是確认。確认他还在这里。
“谢尔盖的笔记里还记了一件事。”她说,“反模仿做多了,会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会开始怀疑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喝水,是不是它在喝?说话,是不是它在说?眨眼,是不是它在眨?”蓝素素把笔记本合上,“怀疑到后来,你会连『怀疑』这件事本身都怀疑。是不是它在让你怀疑,好让你以为自己还有意识?”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谢尔盖怎么解决的?”
“他没解决。他说唯一的办法是——”蓝素素停了一下,“是接受。接受你分不清了。接受可能没有『你』和『它』的区別。接受那层玻璃本来就不存在。”
“接受之后呢?”
“不知道。他的笔记到这里就断了。”
白夜走到院子中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成一小团。他低头看著那团影子。
“铁牛,你今天早上先迈的哪只脚?”
铁牛正蹲在枣树底下磨刀,头也没抬。“左脚。”
“你確定?”
“確定。”
“你怎么確定?”
铁牛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我不確定。”他把刀翻过来,继续磨,“但我说確定的时候,它就確定了。我说不確定,它就不確定。选一个。”
白夜站在太阳底下。影子在他脚边,一动不动的。
“左脚。”他说。
他迈出左脚,朝院门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哪里。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晒著后颈,有点暖。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都踩在地上。刚才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他不记得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想。继续走,走到院门口,转身,走回来。每一步都不確定,每一步都选一次。
下午,那个灰衣人又来了。他站在土路对面,杨树的阴影底下,穿著那件深灰色长外套,两手插在兜里。这一次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往院子里看。白夜正从枣树底下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两个人隔著土路对视。
灰衣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观察,不是打量。是確认。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確认那张脸是自己的。
白夜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看铁牛的,不是来看蓝素素的,不是来看老胡的。他是来看我的。他看我的方式,跟那个东西看我的方式一样。他在確认自己学得像不像。
白夜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著灰衣人的脸,看著他的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举起右手,慢慢摊开,掌心朝向灰衣人。
灰衣人的眼神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白夜把右手收回来,插进兜里。灰衣人又站了几秒钟,转身,沿著土路往镇子东头走去。皮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拐过那排杨树,不见了。
铁牛从枣树底下站起来。
“你刚才做什么了?”
“我给他看我的手。”
“为什么?”
白夜想了想。“他看我的方式,是在確认。確认我是不是他学的那个人。我给他看我的手,让他確认。但他確认不了。”
“为什么確认不了?”
“因为那只手,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夜里,白夜躺在炕上,把右手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手掌的轮廓很清晰。他慢慢弯起食指,伸直。弯起中指,伸直。一根一根,做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从不同的手指开始。食指,无名指,拇指,小指,中指。拇指,中指,小指,食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无名指,小指。没有一遍重复。
他停下来。手掌安静地竖在月光里,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也不记得刚才做那些动作,是自己在做,还是被什么东西看著做。
他把手放下,塞进被子里。窗外有风,枣树的枝杈轻轻刮著玻璃。他闭上眼。镜子里那个人还在。长著他的脸,眨眼的频率不一样。白夜看著它,它也看著白夜。白夜举起右手,摊开。镜子里的它也举起右手,摊开。
然后白夜把右手插回兜里。镜子里的它动作慢了半拍。手举在半空,保持著摊开的姿势,像突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白夜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月光里。摊开,握拳,摊开,握拳。然后他把手塞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形状像一只侧躺的手。
他用左手把墙皮按平。过一会儿又鼓起来了。他没再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