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处(1/2)
走廊比他们进来时感觉更长了。手电筒的光在前面开路,光柱扫过绿色半墙漆、掉灰的天花板、隔几步一扇的紧闭房门。白夜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铁牛,后面是老胡,蓝素素在他左边,抱著那个帆布包。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叠在一起,像不止四个人在走。
他们已经路过十几个房间了。標牌上的俄文蓝素素没再停下来辨认,只是扫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不是不好奇,是那些標牌上写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劲。
“深度监测室。”
“意识频率採样间。”
“隔离观察区。”
每一扇门都关著。白夜试著推过其中一扇,锁死的。铁牛说不用费劲了,当年撤离的时候,能锁的门全锁了。至於为什么锁,他没说。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的防火门,门上的绿色漆皮起了泡,像皮肤上长出的水皰。铁牛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双手推门。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像某种动物的尖叫。
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被黑暗吞掉了大半。这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光柱照不到边。铁牛往左边走了几步,找到了墙上的开关,下意识拨了一下。没电。当然没电。这个地方已经被封死十几年了。
他从包里摸出第二把手电筒,拧亮,递给老胡。两束光交叉著扫过这个房间。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著落满灰的仪器。靠墙是一排工作檯,台上还有没收拾的文件夹、咖啡杯、菸灰缸。菸灰缸里菸头还在,十几年前的菸头,灰白色的菸灰原封不动地保持著最后被摁灭时的形状。
白夜觉得这里不像实验室。像某个普通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马上就会回来。但墙上的东西提醒他,没有人会回来了。
整面墙都是涂鸦。不是那种街头涂鸦,是用记號笔、原子笔、甚至是指甲刻出来的字跡。俄文的,英文的,还有一些认不出的符號,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从齐腰高的地方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字跡大小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有的被后来者划掉,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蓝素素走到墙边,手电筒的光停在其中一行英文上。字跡很用力,笔画陷进墙皮里。
“它每天都离我更近一点。”
白夜的后背一紧。这是谢尔盖写在照片背面的那句话。
蓝素素往旁边移动光柱。另一行,不同的笔跡,更潦草。
“我不照镜子了。”
再旁边。
“它站在门后面。我听见它在呼吸。”
再旁边。这一行字特別大,几乎占据了半平方米的墙面,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进去的,墙皮被划开,露出底下的水泥。
“別开门。”
白夜把视线从那面墙上移开,发现铁牛站在房间另一头,手电筒照著地上的一样东西。白夜走过去。是一个录音机。老式的,磁带式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电池仓的盖子不见了,电池液漏出来,结成一层白霜。旁边散落著几盘磁带,有的裂了,有的被踩过,磁带条像肠子一样从壳里扯出来缠成一团。
但有一盘是完好的。铁牛弯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磁带盒上用原子笔写著一行俄文。蓝素素走过来看了一眼。
“谢尔盖。11月17日。最后一次。”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铁牛把磁带揣进兜里。
“出去再听。”他说,“这里不行。”
白夜不知道他说的“不行”是什么意思,也没问。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这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他浑身不舒服。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拿指甲慢慢刮著他的骨头。
蓝素素也感觉到了。她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里的残留信息太强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整面墙,整个房间。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了东西。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她停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词。
“他们的最后时刻。”老胡接口道。他蹲在那面墙前面,手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也没重新点。“物件儿会说话。墙也会。这面墙说的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
白夜正要说什么,突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一种摩擦声,像什么东西贴著墙壁在移动。很慢,很轻,但確实在往这边来。
铁牛也听见了。他举起手电筒照向防火门外的走廊,另一只手慢慢伸向腰后。老胡站起来,把白夜和蓝素素往身后挡了挡。
四个人一动不动。摩擦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停在防火门外面,不到两米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照著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但白夜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根从昨天开始就被撬开的天线。他“看见”防火门外面站著一个人。
不是人。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它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张没对准焦距的照片,像烟,像雾,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它站在门外的黑暗里,一动不动,面朝著他们。
白夜觉得自己的血液冻住了。不是因为恐惧——当然恐惧也有——而是因为那个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它没有眼睛。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像有什么东西伸进了他的脑子里,正在翻阅他的记忆,一页一页,像翻一本书。
然后它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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