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根线头(1/2)
仓门口那一声“草民能作证”,喊得极响。
响得连仓樑上原本安安稳稳窝著的一只灰雀都扑棱飞了出去,在门外绕了半圈,像是也想看看这青城县今日到底还能抖出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孟玄喆站在仓中,目光落到那汉子身上。
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黢黑,胳膊粗,肩也宽,一看就是常年扛袋赶车的力夫。衣裳旧,裤脚还沾著泥,跪在地上时膝盖落得极重,显然不是一时热血冲头,而是真憋了许久。
这类人,孟玄喆前世见得不少。
你让他当眾写状子,他未必会;
你让他见官开口,他也未必敢;
可若他真豁出去那一点怕字,往往比那些写得花团锦簇的告状信更顶用。
因为他们说的话,通常不漂亮,但很真。
“你叫什么?”孟玄喆问。
“草民赵黑牛,青城西柳村人,平日替城里几家粮行和仓司运粮……”汉子说到这儿,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得有点太实在,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隨即又一咬牙,“殿下,草民不是胡乱攀咬。去年秋后,草民亲眼见过官仓的粮,从东门进来是官仓的封条,过了两日再出去,便成了城南丰和粮行的车!”
这话一出,仓门里外又是一阵细碎抽气声。
好傢伙。
这就不是“仓里少了点”,这是官仓和粮行一起唱双簧。
周令安脸色当场又白了一层,像有人拿刷子给他补了层新漆。
陆元丰站在后头,眼皮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很轻。
轻得若非孟玄喆一直留意著他,几乎都会错过去。
丰和粮行。
名字一出,最先动的不是县令,不是仓吏,而是这个笑得最像善人的陆员外。
有点意思。
孟玄喆心里轻轻一记,面上却没急著追,只看著赵黑牛:“你只看见车从官仓出来,便认定进了粮行?”
赵黑牛猛点头:“草民认车,也认人。那车把式老周我认识,跑了十几年粮路,车辕右边还缺了个角。还有押车的两个伙计,一个叫刘三,一个左手少半截小指——草民跟他们在城南酒肆喝过两回,认不错!”
这证词,已经不算泛泛了。
能认车、认人、认手指头,说明此事在他心里搁了不是一天两天。
顾承砚在旁边刷刷记下,笔锋都快带出风来。
高承礼瞧得眼皮直抽。
他原以为仓门一开,顶多是抓几个仓吏、捞几本假帐,谁知才刚拆三囤,外头就有人主动跳出来,把线头直接指向城中粮行。
这局面,已经不是“地方仓储出了点差池”。
这是有人顺著官仓往外掏银子、掏米、掏人命。
仓里头,跪著的冯四眼见赵黑牛开了口,肩膀当场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孟玄喆没漏过这个动作。
他心里更稳了。
一个人若被冤枉,最常见的反应是急著喊“我没有”;可若真有鬼,他听见別人把线头扯对了,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辩,而是怕。
冯四现在,就是在怕。
“赵黑牛,”孟玄喆继续问,“你既见过官仓车进粮行,为何当时不报?”
赵黑牛脸上浮起一层又羞又苦的神色。
“殿下……”他咽了口唾沫,“草民就是个拉车的,报给谁?报了能信吗?再说……那回草民多问了两句,第二日就有人堵在村口,说我若再盯著不该看的,往后就不用在青城跑车了。”
说到这里,他眼里浮出一丝狠劲。
“草民不怕苦,可家里有老娘有娃,真丟了活路,就只能啃土。可昨夜城门那边闹粥棚,草民嫂子也在,她回来一说是太子殿下亲自去了锅边,还把差役摁了,草民才来。”
这话一落,人群里顿时起了点低低的议论。
有人小声道:“是昨夜东宫发粥那位……”
“真是太子亲来的。”
“难怪他敢说。”
孟玄喆听著这些窸窣之声,倒没什么得意,反而心里更清楚了一层。
人不是不想说真话。
是大多数时候,说真话没用,还要挨打。
你得先让他们看见,真话说出来,有人接著。
赵黑牛这一开口,仓门外的气氛已明显不同。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这会儿开始真往前挤了——不是为了看谁倒霉,而是想看看,今日这青城县,到底有没有人敢把锅盖掀彻底了。
孟玄喆回头,看向仓里一排排贴上封条的粮囤,又看了眼冯四和那几个仓吏。
“顾承砚。”
“臣在。”
“把赵黑牛方才的话,单独录一份,让他画押。”
“是。”
赵黑牛一听“画押”,非但没慌,反倒把胸脯挺了挺,一副“既然都开口了,今天就认到底”的架势。
孟玄喆又转向孙阔:“再从外头挑两个识字的军卒,去把丰和粮行的位置给我记清楚。別声张,只认门脸、车马、仓院出入口。”
孙阔抱拳:“末將领命。”
陆元丰眼角终於又抽了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明显多了。
孟玄喆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数。
但他仍旧没急著点破,只像是隨意般问了一句:“陆员外。”
陆元丰立刻上前,笑容还算稳:“草民在。”
“你方才站在外头,听著丰和粮行四个字,似乎颇有感触?”孟玄喆问得很轻。
陆元丰心里一跳,面上却半点不敢漏,忙赔笑道:“殿下说笑了。丰和粮行在本县算是大行號,草民虽做些买卖,也免不了同他们有些来往。今儿听人提起,难免惊讶。”
这话答得不能说不好。
有来往,但不深;惊讶,但不知內情。
很標准的商贾自保话术。
孟玄喆“哦”了一声,没继续追,只笑道:“那正好。回头孤若要问丰和粮行的事,陆员外想来能替孤省不少脚程。”
陆元丰脸上的笑差点有一瞬掛不住。
这句听著客气,实则已经把他半只脚踩进去了。
你不是说有来往吗?好,那孤回头就找你。
你若再推,就不是“有来往”了,是“有鬼”。
高承礼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殿下查事有个毛病——不爱打草惊蛇。
他爱先把蛇窝四周都围起来,再慢慢问:“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拿棍子捅?”
这就很嚇人。
而且很有效。
此时,周令安终於缓过一口气,勉强上前一步,试图把局面往回拖一拖。
“殿下。”他乾笑道,“区区一个脚夫之言,未必就全然可信。仓中既已查出问题,下官自会严办仓司,至於城中粮行,毕竟牵涉商路、税契,不如容下官先细细——”
“严办仓司?”孟玄喆看著他,“你打算怎么办?”
周令安一时语塞。
他本想先说“杖责冯四”“撤仓吏几人”“命仓司重整”,总之先把锅扣在最底下那层人身上。可眼下太子这么问,他反倒不敢顺嘴胡说了。
因为仓门口围著的,可不止官。
还有百姓。
有时候,衙门里最不怕的是官问,最怕的是官问的时候,外头还站著一群人听著。
周令安额角冒汗,只能含混道:“下官……自然会循例查办。”
孟玄喆点点头:“循例。”
又是一个很好用的词。
能把所有不痛不痒的拖延,全包进去。
他没戳破,只是回头对顾承砚道:“记上。周县令欲循例查办。”
顾承砚立刻提笔。
周令安脸一黑。
这话单独说,没什么;可一旦被这么郑重其事地记下来,就有点像衙门口立了块牌坊,上书:本县遇事,爱走旧路。
这位太子,是真损。
而且损得一点都不高声,偏偏最能让人下不来台。
孟玄喆记完这句,便不再耗著,直接吩咐:
“把冯四和仓司几名经手人,单独看押。”
“赵黑牛暂留县衙,不许任何人接近。”
“丰和粮行,今日先不动。”
“但——”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陆元丰脸上停了停。
“从此刻起,谁若往丰和粮行递一句风声,孤就算到谁头上。”
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可谁都知道,最心惊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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