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烂摊子(2/2)
周令安忙笑道:“殿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入衙歇息,帐册之事,下官立刻叫人去办,用不了多久——”
“孤不累。”孟玄喆道,“倒是怕帐册累,晚一会儿就又翻出別的花样。”
周令安:“……”
这话简直没法接。
他一时分不清,太子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看穿了什么。
可有一点他听懂了——
这位殿下,不是来吃席的。
这时,城门边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
青城县不大,消息却跑得快。太子亲临的风声一进城,就跟油锅里落了滴水似的,里外都开始冒泡。百姓不敢靠太近,便远远地看,像看一只不知是来祈福还是来拆房的神兽。
孟玄喆也没多耽搁,抬步便往县衙去。
县衙倒不算太破,门额、仪门、甬道,一应俱全。只是走进去后,那种“样样都还在,却样样都透著將就”的感觉就出来了。
廊柱漆色发旧。
院里砖缝长草。
公案擦得还算亮,可案角有一道磕痕,像许久没人真正换过。
更妙的是,值房门口那几个差役,站姿一个比一个鬆散,见著太子进来,才急急忙忙往直了掰自己。
一个县的精气神,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不用等你翻帐,不用等你查仓,只看门口的人怎么站,就大概知道这地方平时靠什么在运转。
很显然,青城县靠的不是纪律。
多半是习惯。
进了正堂,周令安连忙命人上茶、换垫、添冰盆,一套待客流程熟练得很。孟玄喆却没坐主位旁那张专为他铺好的软垫,而是径直到公案前站定,隨手翻了翻上头摊著的几本卷宗。
纸页倒新。
字也工整。
看得出来,县衙是想做点场面的。
可惜,做得还不够细。
孟玄喆隨手抽出一本,是近日报灾册。上头写著“民情虽稍有不安,然仓谷尚可调剂,未至危急”。他看完,顺手放下,又拿起另一册,写的是“军户抚恤多已核清,只待上头拨付”。
很好。
字都很漂亮。
漂亮得让他想起一个词:高级扯淡。
“周县令。”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你这字,写得不错。”
周令安忙赔笑:“都是属下们日常整理,难入殿下法眼。”
“字是好字。”孟玄喆点头,“就是命不太好,偏偏写在了假话上。”
堂中空气骤然一凝。
顾承砚眼皮微动,低头没吭声。
高承礼心里“哎哟”一声,心说殿下这刀也太快了些,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先把脸撕了半边。
周令安脸上的笑,险些当场碎掉。
“殿、殿下何出此言?下官若有不周——”
“不是不周。”孟玄喆打断他,“是太周了。周到得一眼就看得出,这些东西是专门给孤备的,不是平时真拿来办事的。”
他抬手拍了拍那两册文书。
“孤不爱看新抄的。”
“把旧帐拿来。”
这一下,周令安是真有点扛不住了。
他原本还指望著,太子到底年轻,先用县衙这套表面功夫稳一稳,再慢慢陪著看、陪著绕,说不定就能把最难看的那些东西往后拖一拖。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殿下一落地,连半天缓衝都不给,张口就要旧帐。
旧帐是能隨便给人看的?
旧帐那玩意儿,跟灶房底下积了三年的锅灰一个性质——你平时不翻,还能装作屋里没什么味;一旦真翻起来,呛到谁都不奇怪。
“殿下,”周令安硬著头皮道,“旧帐零散杂乱,恐污殿下眼。不如容下官——”
“孤来青城,不就是来污眼的吗?”孟玄喆淡淡道。
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偏偏把周令安堵得死死的。
是啊。
太子被扔到青城来,不就是来接烂摊子的吗?
都接烂摊子了,还嫌什么脏。
陆元丰在旁边看了半天,终於看明白了。
这位新太子不像以前来地方“巡视”的贵人。
以前那些人,爱看的是齐整、体面、孝悌牌坊、义仓匾额,最好再来几个哭著感恩父母官的百姓。真要让他们翻旧帐、闻霉仓、查兵册,多半翻两页就嫌烦。
可这位不是。
这位的眼睛,就像专往屋角、灶底、帐页夹缝里钻。
专找脏的。
这就麻烦了。
陆元丰眼珠一转,正想找个由头把话头岔开,外头忽然有差役来报:
“稟县尊,仓司那边回话,说钥匙一时没凑齐,需稍候——”
话还没说完,孟玄喆便抬了下眼。
“什么钥匙?”
差役愣了一下:“官、官仓的钥匙……”
“孤什么时候说要去仓了?”
差役呆住。
周令安心里也是一跳。
坏了。
嘴快了。
他们方才其实已经暗中传话去仓司,让那边赶紧把门面收拾一下、该补的补一补、该挪的挪一挪,结果没想到太子压根还没说要查仓,这边倒先自爆了。
这就很尷尬。
等於你本来还想装没偷肉,结果一张嘴先说成了“那块肉不是我啃的”。
堂中一时死静。
孟玄喆看著周令安,忽然笑了。
“周县令,”他慢悠悠道,“孤现在倒真想去仓里看看了。”
周令安后背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孟玄喆却没再给他推脱的机会,转头吩咐:“顾承砚,记下。青城县,太子未言查仓,仓司先自乱。”
“是。”
顾承砚提笔就记,写得刷刷作响,半点不带犹豫。
沈簿书站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
他原本还想著,这位太子就算难缠,总也得先讲两句安抚场面的话,再慢慢翻东西。可如今看来,人家不是慢不慢的问题,是压根没打算跟他们走寻常路。
这哪是来歷练。
这分明是来拆墙的。
而且手里还拿著尺子,拆一处记一处。
孟玄喆已经转身往外走。
“带路。”
周令安一慌,忙追上去:“殿下,仓中杂乱,且多尘土,不如先稍作整飭——”
“那更该看了。”孟玄喆脚步不停,“孤最怕的不是它乱,是它乱得刚刚好,像专门等著给孤看的。”
高承礼跟在后头,眼看县令脸都要绿了,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非常诡异的快意。
青城县这帮人方才在城门口还想拿笑脸和礼盒先糊住东宫,结果一转眼,殿下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已经逼得他们自己露馅。
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很像有人提著新扫帚进了陈年旧屋,第一下还没落地,灰就已经自己先飘起来了。
一行人穿过偏廊,往仓司去。
一路上,孟玄喆看见的东西越来越有意思。
有值房门口堆著发霉的旧簿册,像是多年无人认真收拾;
有差役见了他们慌忙站直,眼神却下意识先看沈簿书和周令安,而不是看太子;
还有一处院角,晒著几捆明显品质不错的新谷,却只晒不入库,像是在等什么说法。
孟玄喆越看,心里越稳。
稳的不是局势。
是判断。
青城县的问题,不是某一处突然崩了。
是整个运转逻辑,早就习惯了这样七漏八漏地过日子。
这种地方最怕什么?
最怕外头来一个不肯装看不见的人。
很不幸。
他就是。
仓司到了。
门是旧木门,铜环有些发黑,门口站著个管仓小吏,脸色白得像刚吞了半本错帐。他旁边还站著两个人,手里各攥著一串钥匙,攥得像攥著自己祖宗牌位。
孟玄喆站定,看了眼那门,又看了眼那几张明显写著“完了”的脸。
“开吧。”他说。
没人动。
管仓小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殿、殿下,仓中近来確有些潮,怕冲了殿下贵体,不如容小人先进去收拾——”
孟玄喆看著他,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冲贵体了?”
“昨夜城门口那锅粥,可没见你们这么讲究。”
说完,他不再废话,抬步便往门前去。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伸手就夺钥匙。
那管仓小吏脸都快哭了,手一松,钥匙哗啦一声掉了半地,像是这道门后头关著的不是仓,是他后半辈子的命。
周令安脸色灰败。
陆元丰眼神阴了阴。
沈簿书则低下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开了。
不是仓门开了。
是青城县这锅盖,真要被掀开了。
铜锁“咔噠”一声被打开。
门缓缓推开。
一股陈旧潮气混著谷味扑面而来。
孟玄喆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眼神微微一沉,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让旁边几个人同时心里发毛。
他抬手指了指仓里,声音不大:
“周县令。”
“孤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你们这么急著把钥匙凑齐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门槛上的灰,目光落在仓中那一排排看似满噹噹、实则明显有问题的粮囤上。
“这仓——”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终於彻底冷下来。
“不止空了。”
“连怎么空的,都快给孤摆成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