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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县一仓一队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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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领旨。”

孟玄喆这一叩首,算是把事情钉死在了朝堂上。

可钉死归钉死,殿里的空气却像忽然活了过来。刚才那阵被“借一县、一仓、三个月”砸出来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息,隨即便以一种很符合封建官场生態的方式重新流动起来——

先是低低的吸气声。

接著是袖口轻擦的窸窣。

再然后,是一层压著一层、表面还装得很端庄的眼神乱飞。

有人看孟玄喆,像在看一个刚从戏楼顶上跳下来还敢说自己轻功不错的年轻人。

有人看兵部,像在问:你家那一队倒霉鬼,接下来要被太子拿去当试刀石了?

还有人看韩崇度,意思很明显:韩相,出来说两句啊,您总不能真让东宫把这口子撕开吧?

孟玄喆跪得很稳,心里却门儿清。

朝堂这种地方,最怕的从来不是明著反对。

是那种“大家都觉得不妥,但谁都先不说,先等第一个倒霉蛋出头”的沉默。

果不其然,倒霉蛋很快就来了。

兵部侍郎先出列,拱手道:“陛下,殿下忧国之心,臣等不敢不敬。只是军国之事,牵一髮动全身。一县仓储尚可试理,一队兵……却非儿戏。若轻交东宫试手,恐伤军心。”

好,第一位。

话说得很漂亮。

不是反对太子,是“心疼军心”;不是觉得太子不行,是怕“轻交试手”;不是想护著旧帐,是担心“军国非儿戏”。

孟玄喆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兵部侍郎,典型专业反对派,擅长把“我不想你碰”包装成“我是为你好”。

他还没开口,户部那边也紧跟著有人出来补刀。

“陛下,臣亦有言。近来诸县仓谷调度,本就牵扯繁杂。若骤然交由东宫另行盘查,地方必然惊扰。米价之事,最怕人心自乱。殿下初掌东宫,若一下子就把下面官吏、商贾、乡绅都惊动起来,只怕未见其利,先受其害。”

第二位。

这位更讲究。

兵部是从“军心”下手,户部则从“人心”下手,主打一个你不是不能干,而是你一干,下面就要乱。

换个说法就是:

锅已经漏了没关係,但你別大声喊,不然大家知道锅漏了,饭就更不好吃了。

非常有后蜀特色的逻辑。

孟玄喆差点都想鼓掌。

要不是他昨夜亲眼看过城门口那几口粥锅,他没准真会被这群人的措辞感动一下,以为他们个个都是忧国忧民的老成谋士。

可惜,他看过。

看过抱孩子的妇人差点卖女,看过军户老妇拿著兵牌討一碗粥,看过差役伸手收“火耗钱”,也看过那一句——

仓里不是没粮,是轮不到他们。

所以此刻再听这些“不可轻动”“不可惊扰”“不可自乱”的高论,他心里只剩一句话:

你们不是怕乱。

你们是怕有人真的去翻那口锅底。

御座上,孟昶没急著说话,只抬眼看向朝班,明显是在等更多人表態。

这就很有帝王心术了。

他方才已经应了太子的请命,这会儿若立刻压下群臣,那显得太偏;可若任他们先说,也正好看看这事到底会惹出多少反弹,顺便也看一看,他这个刚刚立起来的太子,究竟是只会在热血上头时说几句漂亮话,还是能扛住后头的硬茬子。

孟玄喆对这位便宜父皇的心思,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说白了,孟昶愿意给机会,但绝不愿意把自己也架进火上烤。

毕竟儿子可以试,皇帝不能轻易认错。

认了,意味著昨夜的急报、今晨的新报、地方那些假帐和烂局,都不是下面偶有疏漏,而是整个朝廷都在装睡。

这口锅太大,大到哪怕是皇帝,也不会愿意第一时间往自己背上扣。

这时,韩崇度终於慢慢出列。

殿里不少人眼神都跟著微微一振。

来了。

真正会说话的人来了。

韩崇度先朝御座一揖,再向孟玄喆拱了拱手,姿態依旧周全到挑不出刺。

“陛下,殿下。”

“方才殿下一番话,老臣听得分明。殿下目见飢困,心忧百姓,愿以东宫之身亲理州县,单这份志气,便已强於纸上空谈。”

先夸。

夸得还很真诚。

满朝文武里,若有不懂行的,听到这里,怕是已经觉得韩相果然老成持重,不愧国之柱石。

可孟玄喆很清楚,夸得越好,后头的刀子通常越锋利。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只是——”

就知道。

封建官场的“只是”,几乎和现代会议纪要里的“但也要看到”属於同一危险等级。

“只是,治国终究不是治一棚粥,理军也不是理一锅米。”韩崇度缓缓道,“殿下初见疾苦,心中悲悯,自然易生锐意。但锐意可贵,不可代替章法;志气可敬,不可代替老成。”

“殿下若真要试,老臣不敢说不可。可一县、一仓、一队兵,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尤其是一队兵,若练不好、管不好、餉发不匀,伤的就不是东宫一时顏面,而是朝廷法度与军中人心。”

“陛下昨夜刚定东宫,今日便开新局。若局开得不稳,只怕天下先见的不是东宫锐气,而是朝廷反覆。”

一番话说完,殿中竟有好几人暗暗点头。

很高明。

真的很高明。

他不说太子不能做,只说太子“太急”;

不说新政不行,只说“章法未备”;

不说朝廷有错,只说“反覆伤信”。

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

你热血,我理解;你想干,我尊重;但你太年轻,太衝动,太不稳。今天真让你下去折腾,万一折腾砸了,丟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还是整个朝廷的脸。

谁听了都得觉得有道理。

甚至连孟玄喆自己都想说一句:韩相,您要是去写工作总结,绝对是能把“明確反对”写成“审慎支持有条件推进”的顶级人才。

可惜,道理越漂亮,越掩不住一个事实——

他们不是在討论有没有问题。

他们是在討论,问题能不能继续体面地当成没问题。

孟玄喆没急著回,先看了韩崇度一眼。

老狐狸。

而且是披著锦袍、会背圣贤文章、还能把每一刀都切得规规矩矩的老狐狸。

这种人,最不能硬顶。

你要是上来就骂他“你就是不想让孤查帐”,他反手就能把你打成少年意气、轻躁失礼。到时候你明明说的是实话,听上去却像你先急了。

所以,对付这种人,不能比谁更会说大道理。

要比谁更会把大道理摁回地上。

於是孟玄喆出班半步,向韩崇度一拱手。

“韩相说得极好。”

这话一出口,韩崇度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只是他,连旁边几个原本准备继续跟著劝的官员也顿了顿。

什么意思?

太子要收了?

不会吧,刚才在朝上还一句句往人胸口扎,这会儿忽然就通情达理了?

孟玄喆当然没有收。

他只是决定换个打法。

“治国不是治一棚粥,理军也不是理一锅米——这话,孤认。”他神色平静,语气甚至还带了点认真请教的意思,“可孤也想问韩相一句,若一棚粥都已乱成那般,一锅米都能层层被人吃空,那这一县之政、一仓之粮、一队之兵,又还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殿里不少人脸色又是一变。

因为这不是抬槓。

这是顺著你韩相的话,直接把问题掀了底。

你说不能拿一锅粥当全局,那我就问你:若最底下一锅都烂了,全局凭什么是好的?

韩崇度眉眼未动,刚要开口,孟玄喆却没给他立刻接话的空档,继续往下说:

“韩相还说,理军不可儿戏。”

“孤深以为然。”

“所以孤才只求一队兵,而不是十营禁军;只求一县、一仓,而不是广动天下州县。”

“孤求的,正是最小试手之地。”

“若这一县真如诸位所言,只是地方一时粗疏、並无大弊,那孤便用三个月把它理顺,也算替朝廷补一处漏。”

“若这一县之中,当真藏著仓帐不实、军户失抚、兵册虚浮、豪强侵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几张明显开始发紧的脸。

“那也正好说明,孤今日所请,不是扰乱章法,而是在替朝廷补章法。”

这几句话,砸得很稳。

不尖,不炸,却很硬。

韩崇度刚才那套“太子太急、朝廷不可轻动”的逻辑,被他轻轻一转,直接变成了——

我不是要乱,是因为底下已经乱了。

我求的不是大动干戈,而是一个最小的试点。

若没问题,我帮你们证明没问题;

若真有问题,那也不是我闹出来的,是它本来就在那儿。

这就很难接了。

因为你若还反对,就等於默认了一件事:哪怕最小试点也不能碰。

那別人就会忍不住想,你到底是怕太子折腾,还是怕太子真碰著东西?

兵部侍郎眼看韩崇度一时没接上,心里一急,又要出来补位:“殿下,此言虽有理,可军伍不同寻常。兵非州县胥吏,若拿来轻试——”

“兵部是觉得,眼下兵很好?”孟玄喆看向他。

兵部侍郎一噎:“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孟玄喆追问得很平,“是觉得那队兵好,不能给孤;还是觉得那队兵太烂,更不能给孤?”

兵部侍郎:“……”

这问题简直是个坑。

说好,太子就可以顺理成章接一句“既好,借我何妨”;

说烂,那就更糟,等於自己承认兵部手底下已经烂出一队不能见人的兵了。

这就叫问话的艺术。

不在於声音多大,在於你能不能让对方每个答案都不舒服。

兵部侍郎支吾半晌,终於勉强道:“兵之强弱,本需时日整飭……”

“很好。”孟玄喆点头,“那孤就用这三个月,看看它到底需多少时日。”

兵部侍郎:“……”

他终於闭嘴了。

不是不想说,是再说下去,感觉像在帮太子搭梯子。

殿中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几位原本想跟著劝的官员,此刻都微妙地沉默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位新太子和昨夜在含元殿里说几句重话时还不一样。

昨夜的他,更像刚醒过来、气还热著,带著一种“老子亲眼看见了所以你们別糊弄我”的火气。

而今天,他明显更稳了。

话还是尖,但不乱。

问题还是直,但句句都踩著理。

像一把才从火里拿出来的刀,昨夜是烫,今早则已经开始见锋。

这就不好对付了。

高承礼站在殿侧,看得眼皮直跳。

他原本最怕的,是太子年轻气盛,当堂跟韩崇度、兵部、户部狠狠干成一团。那样纵使占理,也容易落个“喜怒形於色”的评语。

可眼下看著看著,他竟生出一点更奇怪的害怕——

这位殿下,好像真会。

不是只会气人,是会把事情一点点说到別人没法装糊涂。

这比单纯发火更嚇人。

因为发火还能劝,真会做事的人,一般劝不住。

御座之上,孟昶一直没插话。

他垂著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御案,神情看不出喜怒。

可熟悉皇帝脾气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每到真正要权衡的时候,反而最安静。

而孟昶此刻心里,其实也有些复杂。

昨夜城门口那锅粥,他没看见;

今晨朝会上的这番爭辩,他却看得分明。

他这个儿子,和从前確实不一样了。

从前的孟玄喆,也读书,也知礼,也算聪明,但绝没有今日这股子“非要把话说明白”的劲。更不会在群臣环伺之下,一句句去问那些没人愿意正面回答的问题。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孟昶一时也说不准。

好处显而易见——东宫有了人气,有了锋芒,有了真正肯接事的样子。

坏处也一样显而易见——太锋了,太快了,太像一把刚出鞘就要见血的刀。

而朝廷这种地方,刀太快,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他想到这里,终於开口:“都说够了没有?”

御座一响,满殿立刻一肃。

孟昶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到孟玄喆身上。

“玄喆。”

“儿臣在。”

“你要试,朕准了。”孟昶语气平稳,“可韩相他们担心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你求的是一县、一仓、一队兵,不是街头赌气,输了也不能拍拍袖子说下回再来。”

“所以,朕再问你一遍——”

“你真打算接?”

这是皇帝最后一次给他留余地。

话里意思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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