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声满楼(2/2)
“药有两片。“张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著铁锈味。“人要脸。“
刺啦——滋滋——
zippo又响了一声。咔。
楼下那点火光晃了晃,灭了。暮色重新合拢。
沉默。五秒。八秒。足够一个人从希望落到绝望,或者从恐惧升到愤怒。
对讲机里传来女人的轻笑,气音,像蛇吐信,贴著电流的杂音:“三天。想好。“
然后断了。忙音。单调的长音,犹如一根线崩断,在房间里嗡嗡作响。
张寻慢慢放下对讲机,放在木箱上,塑料壳磕在铝箔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向秦薇。她眉心没皱,但嘴角比平常绷紧了半分,下眼瞼微微抽动。
“妈的。“张寻说。声音很轻,但像钉子敲进木头。
秦薇没说话。手指从刀柄上鬆开,垂在身侧,指节还僵著。
张寻在木箱上坐了四十分钟。
对讲机的忙音早就断了,变成电流微弱的嘶嘶声。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搓著对讲机边缘的磨砂塑料,越搓越快,塑料壳从冰凉变成温热,又变成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在抖,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颤,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细密的震颤。他用力攥拳,指甲陷进掌心那道被銼刀割开的伤口里,疼得钻心,才勉强止住。
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张寻没抬头,知道是林小糖。女孩抱著兔子玩偶,停在楼梯中段,没上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寻脚边。她手里攥著半块压缩饼乾,指节发白,饼乾屑从指缝漏下来,落在台阶上。
张寻把对讲机塞进裤兜,金属別扣硌著大腿。他伸手去够脚边帆布上的箭囊,指尖碰到那支卷刃的箭——箭鏃上的毛刺已经銼平,在昏暗中泛著冷光。他把箭杆抽出来,指腹蹭过冰凉的碳素纤维,又塞回去。箭尾碰帆布,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没再碰別的。
林小糖的脚步声在楼下停了。张寻听见窸窣的轻响,是她在翻动罐头的声音。她知道他在听,他也知道她在找事做,就像他反覆数那六支箭、却一支都不敢少一样。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灰蓝变成铅灰,再变成铁黑。最后一线光从窗帘缝退出去的时候,张寻终於从木箱上站起来,膝盖发出僵硬的脆响。他把六支箭收进箭囊,卷刃的那支单独放在最外侧——箭杆上的细裂在昏暗中像一道疤。
他走下楼梯,经过摺叠床时,看见林小糖蜷缩在床的一角,兔子玩偶盖在她膝盖上。她手里还捏著那半块饼乾,没吃,只是捏。张寻没说话,走到后门边,把弩靠在墙上,检查门栓。铁栓在槽里滑动,发出涩响。確认锁死后,他靠著墙滑坐下去,抱臂,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仿佛有人在胸腔里不停地敲门。
那是女人留下的余震。
六点四十分。秦薇从楼上下来,手里拎著医药箱。她看了眼墙角的张寻,又看了眼床角的林小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把医药箱放在木箱上,咔噠一声扣开搭扣。
“先吃饭。”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吃完,处理苏念的膝盖。”
张寻睁开眼。蜡烛被点燃了,焰尖在气流里摇晃。他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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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五分。
蜡烛在木箱上燃烧,焰尖被窗缝漏进来的气流吹得倾斜,墙壁人影摇晃。
秦薇跪在苏念床边,医药箱摊开在脚边。她解开缠绕的绷带,最后一圈胶带撕离时发出轻响。灯芯啪地炸开,火星溅在木箱上,腾起棉线烧焦的涩味。
膝盖暴露出来,肿胀发亮,烫得惊人。秦薇用手背贴了贴,皮肤下面像装著热水,薄薄一层皮绷紧著。她咬著手电筒,光柱穿透皮肤,在关节深处照出一团暗红。
苏念左手攥著那颗草莓糖,玻璃糖纸被体温焐软,皱成一团湿纸。她指节发白,呼吸平稳,没出声。
秦薇从箱底摸出注射器,针头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刺入肿胀的皮肤。苏念大腿猛地绷紧,脚跟碾皱床单,床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暗红色液体顺著针管攀升,仿佛一条甦醒的小蛇,盘绕在玻璃管里,积到十五毫升刻度。
她余光瞥见房间那头,林小糖跪坐在街区地图前,兔子玩偶倒在地图边缘,粉耳朵耷拉著。女孩捏著代表路口的石子,抽液的摩擦声传来,她手指收紧,石子边缘压进掌纹。
窗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砂纸打磨木头般沙沙作响。
秦薇拔出针头,棉球按在针眼上。她举著针管对著烛光看了一眼,液体在玻璃管里晃荡,放进铁盘,一声脆响。
“关节腔积血,炎症。六周制动,前两周绝对臥床。“她声音平而快,“每三天抽一次液。“
她翻出抗生素铝箔板,对著烛光数了两遍,锡箔在指尖发出细碎声响。“剩八片,今晚一片,七天。七天后没药,感染会进骨髓。“
门口,张寻抱臂靠墙站著,影子一直延伸到地图边缘。他下巴抵著胸口,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著铁锈重量:“明天我去社区医院,三小时。“
秦薇把急救包拉链拉到底,咔噠一声扣上搭扣。“我跟你去。“这不是询问,是宣布。
张寻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苏念僵直的腿,窗边白墨伸直的左脚,地板上盯著地图的林小糖。他摇头,指节在裤缝上擦过,压出极轻的摩擦。
“你留下。“他说,声音从胸腔深处压出来,“据点空了,她们就是肉。“
秦薇掰药的动作顿住。她转头看他,烛光在瞳孔里跳了一下。她张嘴,没出声,视线移回药片,用力掰下一片,铝箔发出断裂脆响。
“两小时。“她说,把药片叠进锡箔,“超过两小时,我出去找你。“
“好。“
她把包好的药俯身塞进苏念枕头底下。直起身时,右手悬在苏念头顶,手指张开,烛光把指影投在苏念额头,一片要落未落的叶子。停了一秒,收回。
窗边,白墨坐著,左脚伸直,深灰风衣盖著腿。她手里转著那张名片,纸张切割著空气,发出刷刷的轻响。
“我的脚,“她忽然开口,声音粗糲,犹如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三天能走。“她看著自己的脚尖,不是在要同情,是在確认自己还有没有价值。
秦薇转头,目光从白墨的脚腕移到她的脸,手里镊子在水盆里磕了一下:“你比她少一周。“
她蹲下去收拾,把剪刀、空针管、带血的棉球一一扔进铁盘。端起水盆,暗红色血丝在水里散开,呈细线状,旋转著。
走过张寻身边时,盆沿擦到他的肘部,凉意渗进衣袖。
秦薇没停,端著水盆走向楼梯。一步,两步,水面晃荡,楼梯在脚下发出被压紧的呻吟。她回头看了一眼:烛光摇曳的房间里,床上躺著伤病,地图旁坐著孩子和兔子玩偶,窗边转著名片的人影,门口那个明天要独自走进危险的男人。
水盆在手里保持危险的平衡,血丝还在旋转。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要么有药,要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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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寻走到楼下。一楼没有光,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丝后巷的凉气。他凭记忆摸到守夜位的睡袋,弯腰捡起,动作很慢,像一头疲惫的兽在黑暗里整理巢穴。睡袋拉链卡住了,他低头用牙齿咬住布边,手拉著拉头,金属齿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拉链终於合上,他把自己塞进去,后背贴著发凉的床面。
“我守前半夜。”他说,声音从睡袋领口冒出来,闷闷的。
没人回答。他侧过身,把弩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手指搭在箭囊上,一根一根数那些碳素杆,仿佛在数自己的肋骨。
睡意来得又重又钝。他想起国道上的围困,想起胡九儿说的“三天”,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睡袋边缘的缝线。线头鬆了,他拽了一下,睡袋里的棉絮露出一点白。
楼上传来苏念翻身的咯吱声,然后是糖纸被揉皱的细碎声响。张寻的手指停了。他睁著眼,眼前只有黑暗,眼皮內侧的血管在跳动,像一张模糊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极轻的脚步声,他本该立刻清醒,但身体太沉了。一只很小的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隔著睡袋布料,能感觉到指尖的凉。
“寻哥。”林小糖的声音轻得像呼吸,“换我。”
张寻想说不,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勉强撑开眼皮,黑暗里只能看见女孩蹲著的轮廓,兔子玩偶抱在臂弯里,玩偶的粉耳朵蹭过他的手背——那一点绒面的触感,比视觉更真实。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林小糖没立刻走开。她保持著蹲姿,在黑暗里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兔子玩偶往他睡袋边放了放,塑料眼睛碰到他的手腕,冰凉。
“兔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
张寻明白了。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兔子的耳朵。那是很多年前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然后他终於沉进黑暗里。
十一点十七分。张寻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林小糖抱著兔子玩偶,坐进窗边的摺叠椅,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被她用体重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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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
月光从窗帘缝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青白色的光。
林小糖坐在守夜的位置,膝盖抵著胸口,兔子玩偶紧紧抱在臂弯里。她望著窗外,月光静静落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柔和的清辉。
楼下传来张寻翻身时睡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被放大。还有几小时这个男人就要出门。
她的视线没离开窗户。一个黑影从巷口垃圾箱后面闪出来,猫著腰,贴著墙根移动。手里攥著一根棍子,在墙面上划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砂纸打磨骨头。
林小糖的呼吸停住了。手指把兔子耳朵绞紧。黑影动作很快,然后消失在巷尾。
她数了六十下心跳。心臟撞得肋骨发疼。確认黑影不会回来后,她放下兔子玩偶,赤脚踩在地板上,避开第三块木板,走到墙角的铁桶旁。
桶里装著泥灰浆本是准备用来糊墙缝的,表面结著一层硬壳。她找了张破布,捅破那层硬壳浸进桶里,破布吸饱湿泥后变得沉重。
她没有叫醒张寻,也没有推秦薇。只是把桶抱在怀里,重量压在前胸,摸著黑走向楼梯。
楼梯的第九级会响。她跨过那级,直接踩到第十级,身体悬空了一瞬,桶里的泥灰浆晃荡,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她僵住。楼下张寻的呼吸没变。
后门的铁门栓生锈了。她用手指裹著袖口去拉,金属摩擦的涩感透过布料传过来。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著后巷排水沟里腐败的甜腥气。
她侧身挤出去,后背擦著门框。贴著墙根移动,肩膀蹭著粗糙的墙皮,每走三步停一次,听有没有感染者的脚步声。
炭笔標记在月光下很清晰。黑色的圆圈和横线,在灰白的墙面上像一道伤疤。她把破布按上去,泥灰浆覆盖上去,炭灰被湿泥黏住,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她的手在抖。破布在墙面上擦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呼吸急促,喷在墙面上形成一小团白雾。她没停,直到那个黑色標记完全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然后她抱著桶跑向隔壁的废弃建筑。那栋楼的门被木板封死,里面传来感染者拖沓的脚步声。她从桶沿抠出更多泥灰,涂在墙上,用手指划出同样的圆圈,三道横线,方向指向那扇被封死的门。泥灰半干未乾,在墙面上留下灰白色的凸起,像一道新鲜的痂。
回来时她踢到一个空罐头。金属罐要滚动,她扑下去用手按住,掌心被罐口割了一下,刺痛。她保持著那个姿势跪在地上,听有没有惊动什么。远处传来一声嘶吼,拖得很长。
她终於回来,反手带上门。铁桶放在门边,发出一声闷响。手指上的泥灰已经半干,结成硬壳。
她抱著兔子玩偶,盖上毯子,坐回守夜的位置。月光开始变淡,那道青白色的光带爬上了椅子边缘。掌心的割伤一跳一跳地疼,血痂黏在兔子粉色的耳朵上,结成一块暗红的硬壳。她把冻僵的脚缩回毯子底下,继续盯著窗户的方向。
墙面上,她抹上去的泥灰正在慢慢变干,顏色从深褐变成浅灰,和周围的墙皮融为一体。早上还远,但她知道,当那个男人踏出这栋楼时,晨光会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个指向废弃之处的、新鲜的泥痕。
她只是坐著,等待。等待那个男人醒来,等待他永远不会知道今夜的某个標记曾被擦去又重写,而某扇被封死的门后,正等著收取这份意外的礼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