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灯火俱灭(2/2)
张寻在心里快速计算:两个摺叠水桶约60升,汤锅燉锅约15升,收纳箱约40升,加上原有的5桶桶装水(90升)和120瓶矿泉水,总计约270升水。
三个人。做饭、饮用、最基础的清洁。
撑一个月?二十天?十几天?
他不知道。
秦薇没有等他回应。她直接打字,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
“饮用水:每人每天1升,严格定量。
做饭水:用储存的自来水煮粥泡麵,矿泉水备用。
卫生水:零。排泄物用塑胶袋密封,暂存一楼后门。
洗漱:免谈,湿巾解决。”
张寻看了,打字:“如果储存的水用完了,只能出去找。附近小区的二次供水泵房,停电前应该有储水。还有消防栓。”
秦薇:“你一个人去?”
张寻:“对,明天就得去。泵房的水,我得赶早。你和林小糖留守,我出去最多两小时。”
秦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白天,白天视线好。今晚……今晚先守著这些水。”
张寻:“好。”
秦薇又打了一行:“带上弓。”
张寻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复合弓靠在墙角,弦绷得很紧。苏念送的那把。
他打了一个字:“好。”
林小糖全程没有参与討论。她坐在沙发上,兔子玩偶搁在膝盖上,双手环抱著它,眼睛盯著黑暗出神。
自从下午那件事之后——隔壁楼传来的那声尖叫,以及隨后看到的惨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不是崩溃——她哭过之后反而更安静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更让人担心的东西。
秦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摸黑走向一楼后门,用手机照明清理平台,铺了层塑料布,留出放密封袋的位置。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张寻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望向隔壁楼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
感染者还在街道上徘徊,比上午更多了。有一些正在往隔壁楼的入口处聚集——下午那声尖叫留下的痕跡,可能要好几天才会散去。
这意味著,短期內,隔壁方向是禁区。
他默默记下这一点。
---
晚上七点。
冰箱的保温效果正在快速流失。三人打开手机电筒,微光在黑暗中晃动。
张寻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柜檯上。半袋速冻饺子,已经有点软了。几根火腿肠。两盒牛奶。一小碟昨晚的剩菜。
林小糖接过牛奶,拆开一盒,分成三份倒进搪瓷杯里。秦薇把火腿肠切成片,和剩菜一起炒了一盘——用的是液化气灶,火苗还烧得起来,但蓝色火焰比昨天小了一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速冻饺子煎著吃。没有电饭锅,就用铁锅加一点点油,煎到两面金黄。林小糖在旁边撒了点盐和胡椒粉,比平时多放了一倍——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这顿饭值得更重的味道。
三人围坐在一楼矮桌旁,借著蜡烛微弱的光(只点了一根,放在铁盒里防风),吃最后的“正常餐“。
饺子外酥里嫩,火腿肠炒菜咸香下饭,牛奶是温的。如果忽略窗外那片彻底的黑暗,以及必须保持的寂静,这顿饭甚至算得上丰盛。
但没有人多吃。
饺子剩了三个,张寻让林小糖吃,她摇头。秦薇拿过去,一口一个吃了,没说话。
饭后,秦薇在生存守则那张纸上,借著烛光新增了一条:
“6.电力/水源管理(更新)
4月11日下午,民用电力彻底中断。
4月11日晚,自来水停供。
冰箱食物当日消耗完毕。
手电/头灯:仅必要时使用,最暗档。
蜡烛:每晚限一根,铁盒防风。
手机:飞行模式+最暗屏,仅用作手电和便签。
液化气:节约使用,优先做饭和烧水。
水资源:约270升(含桶装水、储存自来水、矿泉水),启用配给制。
备用方案:小区二次供水泵房、消防栓。”
张寻看了看,在下面补了一行:
“电池库存:5號电池24节、7號电池8节、头灯电池4组。省著用。”
林小糖什么都没写。她收了碗筷,用湿巾擦乾净(现在已经捨不得用水洗碗了),然后回到二楼,坐在窗边,抱著兔子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的黑暗。
楼下,感染者拖行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砂纸摩擦著地面。
林小糖拿出手机,屏幕光照亮她湿润的眼睛。她打字,字字斟酌:
“奶奶那边,肯定也黑了。也停水了。”
张寻坐在她旁边,看著屏幕,没打字,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著薄茧,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知道。”他低声说。
林小糖:“可我看不到她了。一点都看不到。”
张寻沉默了一会儿,指尖顺著她的发梢滑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也看不到。但我们还在想她,奶奶肯定也在想著我们,这就还在联繫。”
林小糖抱著兔子,蜷缩起身子,把头埋进玩偶里,闭上了眼睛。
---
夜晚九点。
城市彻底黑暗。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对面居民楼窗户透出的暖光。远处只剩zf大楼方向那片微弱的绿色光芒——应急发电机还在运转,但谁也不知道它能撑多久。
这是三人第一次经歷真正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电力支撑的夜晚。
手电筒只开最小光圈,用红色塑胶袋裹住灯头,降低亮度和可见度。蜡烛只点了一根,放在一个铁质饼乾盒里,火焰只有拇指大小,在铁盒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到光。
林小糖蜷在沙发上,抱著兔子。她没有睡意,眼睛一直盯著那根蜡烛的火焰,看它微微跳动,像是隨时会灭掉。
秦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借著蜡烛的微光翻看急救包的药品清单,用笔在纸上记录。她的手很稳,字跡工整,仿佛是在做一份普通的病歷记录。
张寻守在窗边,手电关著,只靠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观察街道。月亮是半弯的,银白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照出那些游荡的身影。
安静。极度安静。
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冰箱的震颤,没有远处车流的低沉隆隆声。这些声音以前一直都在,只是人从来不会注意,直到它们全部消失。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小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秦薇姐。“
秦薇抬头看她。
“你之前在医院……看到过很多死人对不对。“
秦薇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会习惯吗?“
更长的沉默。蜡烛的火焰晃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然后秦薇说:“不会。“
她顿了顿。
“但你会学会和它共处。“
林小糖低下头,把兔子抱得更紧。张寻听著,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比他说的任何话都重要。有些东西,不是男人能替她们消化的。——她们需要建立某种联繫,某种他作为男性无法参与的联繫。
“我今天……“林小糖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她多大了?三岁?四岁?她最后……“
她说不下去了。但紧接著,另一个画面又涌上来——奶奶坐在翠屏山的窗边,是不是也在想她?是不是也在数著日子,想著糖糖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还有奶奶……“林小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一声嘆息,“她以前总说,人老了就不怕死了,怕的是不知道晚辈好不好。现在……现在她是不是也在担心我,就像我担心她一样?“
秦薇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她知道你安全,“秦薇说,“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林小糖抬起头,眼眶在烛光中发亮,“我连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连想都不敢想……“
“那就想她活著,“秦薇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治疗方案,“想她也在想你怎么活下去。你们在想同一件事,这就是联繫。“
林小糖看著她,眼睛在烛光中发亮:“你就是这样……在医院里……“
“是,“秦薇点头,“这是唯一的方法。“
张寻在黑暗中点头,虽然她们看不见。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老户外爱好者,在他十岁的时候带他去露营。那天晚上下了暴雨,帐篷漏水,他父亲说了类似的话:不要想雨什么时候停,想怎么把睡袋弄乾。想具体的事。
他又想起林奶奶最后那条语音——“听张寻的话,別回来“。一个老人,在那种时候,想的全是孙女的安全。
“你奶奶最后让你听我的,“他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两个女人听见,“这说明她信我能护住你。我们三个,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让你活下去。“
林小糖低下头,把兔子抱得更紧。她没有再问。
张寻看著窗外,半个身子藏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视野。
街道上,月光把感染者的影子拉得很长。
---
深夜。
远处传来一声爆炸。闷响,方向在城北工业区。可能是燃气泄漏,可能是变电站,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火光映红了北边一小片天空,橘红色的光在厚重的云层下瀰漫开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没有消防车。没有警笛。没有任何人赶去扑救。
火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三人的脸上掠过一抹橘红,又暗下去。
没有人说话。
张寻在手机上打字:“睡觉。明天有事要做。”
他关掉手机屏幕。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嘶吼声,和林小糖压在喉咙里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这是失去电力的第一个夜晚。
也是他们真正意识到“回不去了“的那个夜晚。
之前,无论外面多么恐怖,至少灯还能亮,水还能流,冰箱还在嗡嗡作响——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像是隔在末日和正常生活之间的一层薄纱,让人还能假装一切只是暂时的。
现在,薄纱烧尽了。
没有电。没有水。没有救援。隔壁楼的女人和孩子,几个小时前还活著。
这就是末日。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末日,不是丧尸潮水般涌来的末日——而是一盏灯一盏灯地熄灭,一滴水一滴水地乾涸,一个人一个人地消失,直到整座城市变成一座巨大的、安静的、黑暗的坟墓。
而他们三个,就坐在坟墓的中心,抱著一只兔子玩偶,攥著一把户外刀,守著一根隨时会灭的蜡烛。
张寻躺在沙发上,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明天,他要出去找水。
他不知道外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