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杀机(2/2)
每当有人问他:“老孙,难道打算死在这个牢里不成?”
孙狱卒总是笑一笑,道:“那可不。”
旁人也当他开玩笑,一阵嘻嘻哈哈。
但现在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粗糙的手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斜著眼瞟了眼狱门外照进来的夕阳,那点橘红色的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把本来就阴鷙的轮廓衬得越发暗沉。他在詔狱这几十年,见惯了进来的达官贵人,也见惯了抬出去的死人,什么大人物到了这里,都得扒掉一层皮,骨头都磨成灰。今天这活,是上面早就吩咐好的,那给酒的银子,半个月前就已经送到了他那破院子里,沉甸甸的一袋子,够给他那不爭气的儿子娶房媳妇了。
他伸了个懒腰,刚要锁上最里面这间空牢的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不是狱里同事那种拖沓的晃荡劲儿,脚步稳得很,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孙狱卒手一按腰里藏著的短刀,慢慢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惯有的憨厚笑:“哪位?这都到换班的时候了,有探监的也得明天再来了……”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来人,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是……沈先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炼站在过道的阴影里,一身青衣被牢里的潮气浸得发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盯著孙狱卒,那眼神像刀子一样,直接扎进孙狱卒心里:“周奎死了。”
孙狱卒脸上的肉猛地跳了一下,手悄悄往腰后摸了摸,嘴上还强装镇定:“周百户?那不是前几天伤了回家养著了吗?怎么就死了?沈先生你可別开玩笑,我这老骨头可受不住嚇。”
“酒是你给周奎的,酒里下了断魂散。”沈炼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牢道里格外刺耳,“你我无冤无仇,周奎跟你也无冤无仇,是谁派你做的?”
“沈先生这话说的,我可听不懂,什么断魂散,什么派我做的,我就是个看牢的,哪敢做这种杀头的买卖啊!”孙狱卒说著,突然猛的抽出腰后的短刀,往沈炼胸口就扎了过来,“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一起死吧!”
刀风刚到跟前,一个身影从沈炼身边闪出,顺手抓住孙狱卒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听见“咔吧”一声脆响,短刀“噹啷”掉在地上,孙狱卒疼得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嘴巴咧著喊都喊不出声。孙狱卒定睛细看,却是个从没见过的女人。
沈炼弯腰看著孙狱卒的脸,冷声重复了一遍:“说,是谁派你的?”
孙狱卒咬著牙,喉咙里嗬嗬响,突然猛地抬头往沈炼脸上撞,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怀里,以夏早有防备,膝盖一顶顶在他肚子上,孙狱卒瞬间弯成了虾米,整个人软了下去,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滚了满地,原来是一包药粉。
“呃呃……”
“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了吗?”
沈炼一爪抓住他的脖子,孙狱卒记忆便源源不断地涌来。
“爹,救我呀爹!”牢房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正隔著牢门抓著自己的手臂,“我不过是看那女人长得漂亮,跟她多说了几句话而已,我是被冤枉的啊!”
自己甩开年轻人的手,“混帐东西,知府大人的女儿,也是你碰得的?”
“爹,你可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没了我,孙家可就绝后了,你可要想办法救我呀爹!”
自己没有说话,默默走开了。
……
“刘大人,请你帮帮忙……”自己將一包东西从桌子这边推了过去,“我大半生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坐在对面那人——千户刘福,只是掀开了包裹的一角,隨意瞥了一眼,笑道:“孙狱卒,不是我不帮你。那位知府大人可就这么一位千金,居然还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一介草民调戏。他可是跟我打过招呼了,非要把你儿子阉了不可。”
“大人,帮帮忙,帮帮忙……”
“你走吧,不必再说。”
……
“孙狱卒,可想救你儿子?只要你帮我办件事,我保你孙家香火。”
“但凭刘大人吩咐。”
“沈炼,你认识吗?”
“认识。”
“好,上头的想要他的命。只要你能办成,我们绝不亏待你。这包毒药,无色无味,只要你能想办法让沈炼服下……另外,若是你暴露了,就將沈炼引到北镇抚司詔狱来,到时我自会安排……”
回忆忽然中断,沈炼手中的孙狱卒浑身颤抖,喘著粗气,喉咙里往外冒著血沫,接著身子一挺,嘴角涌出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一歪就没了气。
沈炼放开孙狱卒,看著他的身体缓缓滑落到墙角。
以夏俯身查看了一番,对沈炼摇了摇头。
儘管刚才最后一段的记忆很模糊,但是……
“走,离开这里!”沈炼说完便带著两人向出口走去。
“小心!”
沈炼突然被以夏推了一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弩箭已经贴著沈炼的额角飞了过去,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道火花。
以夏拔刀出鞘,以冬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沈炼见状,也將孙狱卒的刀捡起来,拿在手中。
“该死,这是个陷阱,早有预谋的陷阱。”沈炼低声说道。
只怪自己当时正气在头上,实在是太大意了。
此刻昏暗的地牢里寂静无声,沈炼能听见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以夏將耳朵贴在墙壁上,悄声道:“四个,或者更多——都是高手。”她站直了身体,说道:“我去对付,你护著他。”
“好,你小心。”以冬轻轻应了一声。
以夏微微点头,隨后脚尖轻点地面,如一只飞燕般,滑进监牢的黑影中。
“沈公子,这边。”以冬带著沈炼,两人慢慢往出口踱去。
行至一道转角时,一道黑影从上方袭来,以冬忙抬起匕首去挡。
“砰!”的一声,两柄刀刃相撞,擦出熊熊火花,照亮了以冬和对方蒙著黑布的脸。
辗转之间两人已交手十几合,沈炼虽不懂武艺,却也看出以冬对上那蒙面人,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况且不知周围是否还有其他敌人,若是再拖下去,恐怕他俩都要交代在这里。
想到这里,沈炼咬了咬呀,心里暗骂一声:“妈的,拼了!”持刀向那蒙面人衝去。
蒙面人本与以冬交战正酣,看到沈炼持刀杀来,心中一惊,刀法慢了一拍,被以冬寻到破绽,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蒙面人吃痛,大怒之下一刀猛劈过去,以冬不敢硬接,向后跳了一步躲开刀光。而这一躲,竟让蒙面人寻到空隙,绕过以冬,提刀直奔沈炼而来。
“沈公子,小心!”
“死!”蒙面人大喊一声。
沈炼看著那明晃晃的钢刀直衝自己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