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朱希孝登场(2/2)
“还有。”陈幕僚继续说,“他提供的情报涉及多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严嵩贪腐的帐目细节——这是户部和內承运司的机密。锦衣卫暗桩体系的內部规则——这是北镇抚司的绝密。严世蕃勾结倭寇的绝密信息——这连我们都查了三个月没查透。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掌握这么多不同来源的绝密情报?”
朱希孝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的情报来源有问题?”
陈幕僚沉默了几息。
“属下不敢下定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铺在桌面上,“但属下把他在詔狱里的每一次审讯记录、每一条提供的情报、每一个说过的话,全部整理了一遍。”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字,但不是卷宗的抄件——是陈幕僚自己的分析笔记。蝇头小楷,工整得像刻版印刷,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斟酌。他把这些纸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红线把相关的条目连在一起。那些红线在桌面上织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央是沈炼的名字。
“您看。”他指著最上面的几条红线。
“他第一次提审时,提供了严世蕃在张家湾转运银子的情报。这条情报涉及户部的漕运帐目、工部的河工银子、两淮盐运司的盐课提成、以及徽州商帮的私盐渠道——至少四个互不相关的部门。一个徽州来的穷秀才,祖上三代没有出过仕,没有做过生意,没有任何官方背景。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手指移到中间的红线上。
“第二次提审时,他提供了锦衣卫暗桩体系的內部规则。单线联络的方式、密押更换的周期、暗桩名册的保管级別——这些东西,在锦衣卫內部也只有镇抚使及几个核心幕僚以上的人才能接触到全部。他一个外人,被关在詔狱里的犯人,是怎么知道的?”
手指移到最下面的红线。
“第三次提审时,他提供了严世蕃勾结倭寇的绝密信息。福建海商林一清的底细、日本平户港的接应船只、走私硫磺和铁器的路线。这些情报,我们派到福建的暗桩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全。他一个关在牢里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
他抬起头,看著朱希孝。
朱希孝也看著他。值房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属下有一个结论。”陈幕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要么是某个极高层人物的私密情报网核心——也就是说,他背后有人,而且是很大的人。要么——”
他停住了。
朱希孝等著他说完。手指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
“要么,他的情报来源本身就有问题。”
朱希孝的手指落下了。一下,两下,三下。比刚才更慢,更重。
“哪个可能性更大?”
陈幕僚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寸,光斑从桌角移到了桌沿。
“属下不知道。”他终於开口,“但属下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背后有人,那个人一定在宫里。只有宫里的人,才能同时掌握锦衣卫暗桩体系的规则和严世蕃勾结倭寇的绝密情报。而且他知道银章的事,知道密级划分的规矩,知道暗桩名册的保管方式。这些东西,连徐阁老都未必全都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气流。
“甚至有可能是宫里绕过我们锦衣卫布下的哪张网。皇上这些年……对北镇抚司的信任,不比从前了。”
朱希孝的手停住了。
嘉靖的多疑,他是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在西苑一心修道的天子,表面上不问朝政,实际上把每一根线都攥在自己手里。严嵩是一根线,徐阶是一根线,锦衣卫也是一根线。线攥在手里,想收紧就收紧,想放鬆就放鬆。但如果哪根线断了——攥线的人就会换一根。
眼下严党与清流廝杀惨烈,朝堂局势乱如棋局,多少权贵栽在这场权斗里。杨继盛死了,沈炼死了,王忬死了,张经死了。每一个死掉的人,都是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
难道皇上不信任锦衣卫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朱希孝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陈幕僚没有注意到朱希孝的表情,继续说:“但如果他背后真的有宫里的人,那他就不应该是这个待遇。一个奉旨潜伏的暗桩,被关在詔狱里等死,差点被凌迟,被提审了四五次才有人信他——这说不通。宫里的暗桩,身上都带著信物。密旨、金牌、腰牌,哪怕是口諭,总有一样。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朱希孝的声音很轻,“你怀疑他的情报来源有问题。”
“属下不敢说怀疑。”陈幕僚跟过来,站在他身侧,“但属下觉得,这件事有必要查清楚。不能光查他的情报准不准——要查他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朱希孝转过身,看著桌上的那些红线。线很密,密得像一张网,把沈炼的每一条情报都网在里面。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他怎么知道的?
“怎么查?”他问。
陈幕僚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的字很少,只有一行——“查沈炼的背景。查他在徽州的一切。查他有没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情报的来源。查他的父母、师长、同窗、邻里。查他入狱前的所有往来。”
朱希孝看著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半寸,光斑从桌沿滑到了地面上。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去查。”他终於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但要秘密地查。不要打草惊蛇。派最靠得住的人去,用商人的身份,不要亮锦衣卫的腰牌。”
陈幕僚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重新隱入阴影里。
朱希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树开花了,火红的花瓣在风里摇曳,像一簇簇小火苗。他突然想起沈炼在第一次提审记录时说的一句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查证。”
他冷笑了一声。
可以查证,和能查证,是两回事。你可以说太阳是圆的,可以查证,但如果你从来没出过门、从没见过太阳,你怎么知道它是圆的?要么你听人说过,要么你亲眼见过。如果你两样都没有——那你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