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张把头(2/2)
他顿了顿,又说:
“你好好学,过些日子再来,他准教你。老张这个人,嘴硬心软。就是不喜欢说话,你把他那本子上的东西认全了,比说多少好话都管用。”
林诺点点头,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本子的边角。
“谢谢周叔了。”
“嗨,还说这些干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唉,周叔,路上慢点。”
从宋村回来,林诺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口的旧棚子。
棚子以前是生產队放农具的,后来荒了,屋顶漏了几个窟窿,窗户纸破得七零八落,门也歪了,关不严实。
现在变了样,房顶修补好了,窗户纸重新糊了,白生生的,透光。门也修好了,门轴上了油,开关不响了。
林卫东站在棚子前面,两手背在身后,仰著头看屋顶,像是在检查瓦铺得齐不齐。他看见林诺来了,点了下头:
“回来了?”
“回来了,大爷。”
棚子里,林卫国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锤子,在钉一张桌子。桌子是旧的,腿断了,他用木条重新接了一截,用钉子钉牢,再用砂纸打磨一下接茬的地方。
赵秀英在旁边扶著桌腿,桌腿是松木的,有节疤,她的手指按在节疤上。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林诺走过去。
林卫国头也没抬:
“閒著也是閒著。你大爷说桌凳有坏的,我过来帮忙修修。”
赵秀英说:
“我去村里问了几家,都说愿意搬桌子来。老李家的说他们家有一张旧八仙桌,抬过来能用。老孙家的说有两把椅子,就是腿有点瘸,垫一垫就行。”
林诺心里一暖。他蹲下来,帮林卫国扶桌子。桌子的另一条腿也有点晃,他用脚踩住桌腿的横撑,稳住。
林卫东从外面走进来,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他走到黑板前面黑板已经打好了,木框,中间刷黑漆,漆刷两遍,干了,黑亮黑亮的。
他伸出手指在黑板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黑漆,他用拇指搓了搓:
“黑板干了,能用。”
林卫国站起来,把手里的锤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看黑板:
“地方不大,够用。”
赵秀英接话:
“地方大小不怕,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孩子们有个地方认字,比啥都强。”
林诺站在棚子中间,环顾四周。棚子不大,但收拾乾净了,不错。
几个人看看,满意的点点头。
这棚子收拾好了,苏晚晴也就能教书了。
林诺回到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面前摊著那本字帖和几张纸。字帖翻到中间,纸页发黄,边角卷著。白纸是她攒的,平时捨不得用,裁成小张,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手里拿著铅笔,在纸上写字。
铅笔是短的,只剩半拃长,笔头削得尖,铅芯断了,她用指甲掐著笔芯,一点一点地往外拽,拽出来一小截,继续写。
林诺凑过去看。纸上写著“人、手、口、大、小、山、水”等字,每个字写了好几遍,工工整整的,旁边还標註拼音,拼音写得小,但清楚。
“你在准备教材?”
林诺问。
这年头教材都要手写,教会娃娃认字苏晚晴就已经很厉害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划著名,沙沙响。
“安子他们基础不一样,有的认几个字,有的一个字不识,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说著,又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写了三遍,挑了一个最满意的,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张把头给的那本旧本子,翻开,放在炕沿上。
“今天得的。张把头给的,让我认药材。”
苏晚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药材图画得精细,旁边的小楷也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摸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她问。
“有空就学。”
林诺说:
“你教我认字,我认药材。”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只是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她把铅笔放在纸上,把那摞白纸往林诺那边推推。
“先认第一个,”她说,手指点在本子上,“党参。”
林诺跟著念:“党参。”
“根可以入药,补气。”
“补气。”
苏晚晴又指了指旁边的小字:“你把这几个字写一遍。”
林诺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党参”两个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到了。苏晚晴看了看,没说他,只说:
“多写几遍。”
“好,苏老师。要不要给你准备个戒尺。”
林诺开著玩笑。
苏晚晴嘴角微微上扬。
……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灯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苏晚晴已经睡著了。她侧躺著,脸朝著林诺的方向,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
林诺躺在炕上,想著张把头那本本子上的药材——党参、黄芪、五味子、细辛、柴胡、防风……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现在这些可都是野生的好药材。
卖一些,留著以后卖。
日子肯定能过得好。
所以得抓紧学,等开春了,跟著张把头进山,好好找找。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晴的方向。她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冬天里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林诺闭上眼。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比屋里还亮。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村子又安静了。
林诺想著。
明天,得去收套子,看看有没有野鸡撞进去。弩也得再练练,打不准不行。
张把头的本子要隨身带著,万一遇到野山参呢?嘿嘿。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本子的硬角。
心里安稳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