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心意(2/2)
林诺记得。
但现在不是抓的时候。早就入冬了,林蛙冬眠了,但身上的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要抓,得在秋天,入冬之前,那时候林蛙身上的油最厚。
现在卖不上什么价格。
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他说。
到了镇上。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他手里拿著一个鸡毛掸子,正掸货架上的灰,看见林诺进来,眼睛一亮,把鸡毛掸子往柜檯上一扔。
“哟,诺子,有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柜檯上,解开绳口。刘军凑过来,探头一看,一只活的野鸡在麻袋里扑腾了一下,翅膀扇在麻袋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两只冻死的,硬邦邦的,蜷在底下。
他伸手把活野鸡拎出来。野鸡在他手里扑腾,爪子蹬在他手背上,他攥紧翅膀掂量掂量。
“公的,三斤半往上。活的,五块。”
他把活野鸡放在一边,又把冻死的两只拎出来。冻死的野鸡硬得像石头,拎著腿提起来,身体不弯,直挺挺的。他看了看品相,翻过来看了看羽毛,捏了捏胸脯的肉。
“冻死的,三块一只。两只六块。一共十一块。”
林诺摇头。他靠在柜檯上,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不慌不忙的。
“刘哥,活的五块没问题。冻死的,你给三块五一只,两只七块。一共十二。冻死的也是野鸡,肉是一样的肉,就是冻了。你卖给饭店,他们拿回去燉汤,活的死的有什么区別?又不是买回去养。”
刘军咂咂嘴,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篤篤:
“你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行行行,十二就十二。”
他从抽屉里数出十二块钱。
林诺拿了钱,数出六块,递给齐大武。
齐大武没接。他站在柜檯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著林诺手里的六块钱,嘴唇动了一下。
“诺子哥,活的是你之前抓的,冻死的也有你下的套子,俺……”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钱塞进他手心的时候,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了,攥住了。林诺的手压在他手上,压了一下,鬆开。
“说好的一人一半。拿著。”
齐大武的手攥著那六块钱,指节发白。他低著头,看著手里的钱,六块钱,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
“……哎。”
他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林诺又从自己那六块钱里抽出一张一块的:
“刘哥,称二斤槽子糕,用纸包好。再拿两瓶酒,散装的就行,用玻璃瓶打。”
刘军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酒,又从柜檯底下拿出一包槽子糕,槽子糕是昨天新进的,还软和,用草纸包好,系上麻绳。两瓶酒用网兜装著,网兜是红色的塑料绳编的,勒在瓶身上,提起来的时候瓶子碰瓶子,叮叮噹噹的。
齐大武愣了一下,看著柜檯上的槽子糕和酒,又看看林诺。
“诺子哥,买这些干啥?”
“去周家,不能空手。”
齐大武的脸又红了,说不出话。
花钱雇了驴车。
车上,齐大武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练习什么说什么话。
林诺看他一眼:“別紧张。该咋样咋样。”
齐大武点点头。
驴车在下河村村口停下来。赶车的老汉把鞭子插在车辕里,喊了一声“到了”。林诺跳下车,齐大武跟著跳下来,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差点把酒瓶子摔了,赶紧扶住。
周老栓站在院门口,打量二人一眼,好像明白什么。
“进来吧。”
他说。
屋里,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鞋底在纳,看见人来,起来笑笑。。
周小玉从里屋出来。还是那件蓝布棉袄。。
她站在那里,不抬头,也不说话。
齐大武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怀里还抱著槽子糕和酒,像抱著一个孩子。
林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齐大武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他递东西的姿势很彆扭,两只手端著,像是端一盘很烫的菜,胳膊伸得直直的,身体往后仰。
彆扭的要死。
“叔…。”
他把东西往周老栓手里一塞,然后就没词了。嘴张著,喉咙里“嗬嗬”了两声,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周老栓看著他,没说话。他的目光钉在齐大武脸上。
林诺看不下去了,开口:
“周大爷,这是我兄弟,齐大武。刘家沟的,人老实,干活肯下力。今天带他来,是想让您看看。”
周老栓把目光从齐大武身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
“上次那个孙德福呢?”
“他回去想想,还没想好。”
林诺如实说:
“但我这个兄弟是真心实意的。他昨天见了您闺女,回去一宿没睡,今天非要来。”
齐大武在旁边拼命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周老栓又看了齐大武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齐大武站得笔直,像根木桩子。
林诺憋著笑。
周老栓的老伴凑过来,在周老栓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周老拴摇摇头,自己开口问齐大武:
“多大了?”
“二……二十五。”
齐大武的声音发紧:
“家里还有谁?”
“就一个哥。哥成家了,我和他们过。”
“会干啥?”
“种地、劈柴、垒墙、编筐,都行。”
齐大武的声音大了一点,说到“都行”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一点底气,又补了一句:
“俺还会拧套子,下套子逮野鸡……”
周老栓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硬:
“你……不嫌弃我闺女眼睛不好?”
齐大武猛地抬起头,焦急道:
“不嫌弃!俺……俺觉得……她挺好的。”
他说完,又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周老栓没再问了。他看了齐大武好一会儿——五秒,十秒,也许更久。然后转头看林诺。林诺朝他点了点头。
周老栓老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周老栓把齐大武递过来的槽子糕和酒接过去,放在桌上。
“留下吃饭。”
他说。
齐大武的嘴咧开了笑。
吃完饭之后。
二人出门。
天已经擦黑了。
齐大武走在林诺旁边,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弹簧上。但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往周家的方向看。
真捨不得走。
走到村口,齐大武突然停下来。
“诺子哥。”
“嗯?”
“她……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林诺看他一眼。齐大武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好像是。”林诺说。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
“诺子哥。”
“又咋了?”
“俺明天……还能来不?”
林诺看著他,没忍住笑了。
“你先把人家闺女娶回家,以后天天都能来。”
齐大武的脸又红了。
林诺走在前面,齐大武跟在他后面,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诺子哥……俺要是真能把小玉娶回家,俺这辈子……啥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