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2)
陈远水和苏阿梅在永春住下来之后,林家的院子忽然变了一个样。
以前这个院子里只有林父蹲在墙角磨锄头的声音,林母在灶间切菜的声音,林清石下班回来自行车链条叮叮噹噹的声音。现在多了陈远水的咳嗽声。他的咳嗽是从缅甸带回来的,在滇缅公路那三年,雨水和泥浆灌进肺里,落下了病根。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咳起来没完没了,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空转。苏阿梅睡在他旁边,每次他一咳她就醒,起来给他倒一碗热水,拍著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太厉害,隔壁的陈阿圆也会被吵醒,躺在床上听著父亲的咳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著。
“阿爸的咳嗽,没看过医生吗?”第二天早上,陈阿圆问苏阿梅。
“看过,”苏阿梅正在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脸,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泉州的医生看了好几个,药也吃了不少,没用。说是肺里的毛病,老了就好不了了。”
陈阿圆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老薑,切成薄片,放在碗里用开水泡了,端给陈远水。陈远水正蹲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抽菸,看见那碗薑茶,没说什么,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抽菸。
“阿爸,少抽点菸。”
陈远水把烟叼在嘴角,没理她。
陈阿圆蹲下来,把烟从他嘴里抽走了。陈远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小鬼胆子越来越大了”。陈阿圆不怕他,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在地上摁灭了,扔进灶膛里。
“抽菸对肺不好,你肺本来就不好。”
陈远水又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去拿第二根。他端起那碗薑茶,低著头慢慢地喝。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陈阿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端著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全是老了。她的手也在抖,这双手,年轻时候在缅甸搬过一百多斤的米袋子,在滇缅公路上挑著两个孩子走过三千里路,在泉州的菜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出过一片荒地。现在这双手连端一碗薑茶都在抖。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父亲端碗的手。
那只手粗糙、乾裂、布满老茧和伤疤,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的老树皮。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慢慢地、轻轻地收拢。
陈远水没有看她,也没有缩手。他就那么让她握著,喝了第二口薑茶,然后又喝了第三口。
苏阿梅从灶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灶间。她没有进去,站在灶间门背后,用围裙捂住了嘴。
陈远水在永春住下后,閒不住。
他瘸著一条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拄著那根竹竿,慢慢地走到林家的菜地里去。那块菜地在村子东边,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要走四十分钟——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喘口气,再继续走。
到了菜地,他干不了重活,拔不动草,挑不动水,他就蹲在田埂上,用手把菜地里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捡出来。
那片菜地在林家的田里不算大,但石头多。每年春天犁地的时候,犁鏵翻出来的新土里总藏著拳头大的石头,大的有碗口那么粗,小的也有鸡蛋大。林清石每次犁地都被这些石头气得骂娘,犁鏵磕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犁尖钝了要重新打,费工又费钱。
陈远水就干这个。他每天蹲在田埂上,把那些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外面去。石头上裹著湿泥,又重又滑,他抠一颗要费半天力气,手指甲里全是泥,指甲盖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林清石看见了,赶紧跑过来。“阿爸,你別干了,这活我来。”
陈远水头也没抬。“你上班。田里的活我来。”
“你腿不好,蹲久了受不了。”
“你阿爸的腿从云南就不好了,”陈远水把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上,喘了口气,“不也好好的活到现在?”
林清石蹲下来,想帮他。陈远水抬起手挡了一下:“你去上班。供销社的货等著送。”
林清石蹲在那里,看著陈远水那双布满泥和血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嘴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见陈远水已经弯下腰去抠下一颗石头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从远处看,像一块被风雨吹弯了的石碑。
林清石走回供销社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同事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后座上绑著两大箱酱油,往永春的各个村子送。骑在路上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下午送完货回来,他路过镇上的中药铺,停下来,走进去。
“老板,有没有治咳嗽的药?”
“谁咳嗽?什么症状?”
“我阿爸,夜咳,咳得很厉害。”
药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著老花镜,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几句,从架子上取下几味药,用黄纸包了,麻绳扎好。“五碗水煮成一碗水,一天两次。先吃三副看看。”
林清石付了钱,把那包药揣进怀里,骑著自行车回家了。
陈远水还在菜地里,蹲在田埂上抠石头。他已经抠了一整天了,田埂外面堆了一大堆石头,大大小小,站得满满当当的,像一群蹲在那里开会的蛤蟆。他的双手全是泥,指甲盖裂了两个,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阿爸,我给你买了药。”林清石把黄纸包递过去。
陈远水看了一眼那个药包,没有接。“买什么药,乱花钱。”
“不贵。”林清石把药包塞进陈远水手里,“阿母说你夜里咳得厉害,喝点药会好。”
陈远水握著那个药包,看了看,没有说话。他把药包放在田埂上,又低下头去抠石头。
那天晚上,苏阿梅把药煎了,端到陈远水跟前。陈远水正在屋里坐著,腿上摊著一件旧衣裳,拿著针线在补。他的手太粗了,拿针拿不稳,缝几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走出来的路。
“喝药。”苏阿梅把碗递过去。
陈远水放下针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一口气把整碗药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苏阿梅,重新拿起针线,继续补那件衣裳。
苏阿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是家安的衣裳?你眼睛不好就別补了,我来。”
“你看得见我眼睛不好?”陈远水头也没抬。
苏阿梅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犟起来十条牛都拉不回来。她把碗端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远水低著头,凑得很近,借著煤油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缝著那件小衣裳。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微微翕动著,像是在默数缝了多少针。
苏阿梅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她走到灶间,把那碗药渣倒掉,把碗洗乾净,放在碗柜里。然后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看著火舌舔著锅底,看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一九六一年春天,家安三岁了。林清石在春节期间把柴房子从新装修了一下,一家四口搬进了新装修的柴房子里面住起来了,毕竟孩子大了
三岁的家安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他的话说得不太清楚,但说很多。从早到晚嘴不停,问东问西,像一本无字的《十万个为什么》。他问天上的云为什么是白的,问树上的鸟为什么能飞,问龙眼树上的果子为什么有的甜有的不甜,问为什么阿公的腿跟別人的腿不一样。
陈阿圆被他的问题问得有时候答不上来,就把他丟给陈远水。
“去问你阿公,阿公什么都知道。”
家安就屁顛屁顛地跑去找陈远水。陈远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水,在洗家寧的尿布。他的手粗,洗尿布洗不乾净,一块尿布要搓很久,搓完了在水里抖一抖,看看还有没有黄渍,有的话再搓。
“阿公!”家安跑到他面前,仰著脸,“为什么鸟能飞我不能飞?”
陈远水搓著尿布,连眼皮都没抬。“你是人,不是鸟。”
“为什么我不是鸟?”
“你阿母生你的时候你没长翅膀。”
家安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好像在想“翅膀是什么东西”。他又问:“那我能长翅膀吗?”
“不能。”陈远水把搓好的尿布拧乾,扔进旁边的空盆里,又拿起一块脏的,“人是人,鸟是鸟。人是地上走的,鸟是天上的。”
“我想在天上走。”
“那你先长翅膀。”
家安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很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陈远水的肩膀。“阿公,你有翅膀吗?”
“没有。”
“阿爸有吗?”
“没有。”
“阿公有,阿爸有,家安也有。”家安忽然高兴起来了,“我们都没有翅膀,我们都一样!”
陈远水搓尿布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三岁的孩子。家安的脸圆圆的,晒得黑黑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笑起来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他的眼睛很大,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正一脸认真地看著他。
“对,”陈远水低下头,继续搓尿布,声音很轻,“我们都一样。”
那天晚上,陈阿圆在灶间烧水,苏阿梅在切菜,林母在餵鸡。三个女人各有各的事,灶间里热气腾腾的,烟雾繚绕,说话要靠喊。
“阿母,”陈阿圆一边烧火一边问苏阿梅,“阿爸年轻时候就洗尿布?”
苏阿梅正在切萝卜,手里刀起刀落,萝卜片切得厚薄均匀。“洗。你们四个的尿布都是他洗的。”
“他不是在开店吗?”
“开店是开店,洗尿布是洗尿布。”苏阿梅把切好的萝卜片拨进盆里,“你阿爸这个人,外面看著凶,其实心软得像豆腐。你们小时候,夜里哭了他起来抱,尿了他起来换,他从来不叫我,自己就干了。”
林母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了一句:“远水嫂,你们家远水真是个好男人。”
苏阿梅没接话,低头切萝卜。她的刀更快了,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陈阿圆看著母亲低著头的侧脸,看著她抿紧的嘴唇,看著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猛地躥起来,映得整个灶间都亮了一下。
一九六一年夏天,家寧满一岁了。
家寧跟家安不一样。家安三岁的时候像个皮猴子,上躥下跳一刻不停,家寧一岁的时候就文文静静的,像一朵种在墙角的小花。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林母说她是个“好带的孩子”,苏阿梅说她“像她外祖母年轻时候”——苏阿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好像透过这个一岁的孩子,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个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开杂货铺的年轻女人。
家寧的第一个生日,陈阿圆做了一碗麵线。面线是闽南人过生日必吃的东西,长长的麵条象徵长寿。她用鸡汤做底,加了两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端到家寧面前。家寧还不会用筷子,用手抓了一根面线,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面线从嘴角漏出来,掛在下巴上,像一根白色的鬍子。
家安在旁边看著妹妹吃麵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两个荷包蛋。“阿母,我也要吃。”
“你生日过了。”
“我明天生日。”
“你生日是冬天。”
“那我现在过冬天的生日。”
陈阿圆被他缠得没办法,从锅里捞了一碗麵线给他,鸡蛋少放一个,青菜多放了些。家安接过碗,埋头就吃,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嘴边掛著一根面线,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阿母,我生日的时候,阿公会给我买金枣吗?”
陈阿圆愣了一下,看向院子里。陈远水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躺在蓆子上睡觉的家寧扇风。他扇得很慢,不急不忙的,蒲扇摇动的幅度不大,但风刚刚好,不会把家寧吹醒,又能赶走蚊子。
“你阿公能听见你说话,你自己去问他。”陈阿圆说。
家安端著他的面线碗,屁顛屁顛地跑到陈远水面前。“阿公,我生日的时候你会给我买金枣吗?”
陈远水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著面前这个端著碗、嘴边掛著面线、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的孩子,没有说话。他放下蒲扇,伸手进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了几个硬幣。他把硬幣一枚一枚地摆在石凳上,数了数,又看了看家安碗里的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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