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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心事 心向远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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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缓缓合拢,將云端之上的那个孤独背影隔绝在內。

金属的冷光映出他最后一抹坚毅的轮廓,冰冷的镜面,照不透他眼底藏了半生的沧桑与执念。

镜头穿透厚重的云层,像一颗流星急速坠落。

穿过霓虹闪烁的虚影,一头扎进1990年代初的绵绵秋雨里。

那是1990年的深秋,山野间的风里已经带了刺骨的霜气。

唐家老屋的堂屋里,光线昏暗而压抑。

斑驳的土墙掉著一块块墙皮,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漏下零星的雨光,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姐姐唐秀英要走了,去遥远的南方特区打工。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碎花衬衫,裤脚也沾著田间的泥土。

指尖紧紧攥著衣角,她走到父亲唐致业面前。

她深深地弯下腰,毕恭毕敬,带著决绝鞠了一躬。

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细若蚊蚋,却重重砸在安静的堂屋里。

“爹,我走了。”

唐致业蹲在木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杆用了十几年的旱菸袋。

铜製的烟锅早已被熏得发黑,烟杆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原本正悠閒地吞吐著淡白色的烟雾,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夹著菸袋的手猛地停住了。

烟雾凝固在喉咙口,他重重咳了两声,却依旧別过头,目光死死盯著院子里那只咯咯叫的老母鸡。

眼神空洞,不敢看向女儿。

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几乎要將那坚硬的菸嘴捏碎。

没有言语,没有挽留,那是他仅有的回应,也是一个父亲藏在心底、不敢表露的全部牵掛。

唐沐阳站在一旁,瘦小的身子靠著冰冷的土墙,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看著姐姐背起那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袋子被衣物和简单的生活用品塞得满满当当,边角都被撑得变形。

压得姐姐原本单薄的肩膀微微下沉。

那袋子里装的不只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子,更是全家人沉甸甸的希望,是改变家里穷困日子的唯一盼头。

姐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秋雨里。

那条泥泞的乡间小路,最终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唐沐阳站在原地,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家”是可以被背走的。

是可以隨著亲人的离去,一点点变空、变冷清的。

日子在清贫与等待中缓缓流逝,转眼已是两年后。

1992年的春天,哥哥唐平生也要走了,目的地是南方特区的一家电子厂。

临走的前夜,夜色浓重,月光被乌云遮住。

唐沐阳的髮小唐建国趁著夜色,悄悄翻墙进了院子。

两个少年並肩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后背靠著彼此,感受著仅有的一丝温度。

唐建国手里把玩著一块从南方特区带回来的廉价电子表,錶盘上的绿光在漆黑的夜色里一闪一闪。

“沐阳,听说那边流水线上的工资,顶咱们在这儿种一年地。”

“等我攒够钱,咱兄弟俩一起出去闯,绝不窝囊一辈子。”

唐平生从里屋走出来,塞给唐沐阳一叠皱巴巴、带著汗味的零钱。

那是他平时一分一分攒下的。

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阳伢子,哥去前面探路,这大山里的日子,咱不能这么过一辈子。”

唐沐阳紧紧攥著那些钱,指尖发白。

他看著哥哥爬上那辆突突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把家里最后一点热气也给震散了。

隨著姐姐和哥哥的相继离去,唐家的堂屋彻底空了。

村里的青壮年像候鸟一样南飞,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守著荒芜的梯田。

唐沐阳和父亲唐致业相对无言,晚饭时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唐致业老了,每次下地回来,都直不起来。

唐沐阳看著父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修补农具,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微弱的火光下颤抖。

曾经那些关於“实业兴邦”的宏大敘事,在这一刻具象化,化为父亲佝僂的背影和那个见了底儿的米缸。

他心里的野草,开始疯长。

升入镇中学初二,唐沐阳的心再也拴不住了。

课间休息,他不再和同桌彭家辉討论习题。

彭家辉推了推他的胳膊,无奈地说:“沐阳,下节课测验,你好歹看一眼书。我爹说读书是稳路,可我也知道,这大山,留不住想走的人。”

唐沐阳没说话,只是拉著唐建国,围在那些輟学回来的打工仔身边。

听著他们唾沫横飞地吹嘘南方特区的高楼大厦和顿顿有肉的食堂。

唐沐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打著补丁的裤腿,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渴望交织在一起,像火一样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同桌彭怡洋是班主任的女儿,她总是穿著乾净的白衬衫。

试卷上永远是鲜红的98分。

那天发数学试卷,唐沐阳看著自己那个不及格的分数,又看了看彭怡洋那赏心悦目的卷面,心里五味杂陈。

彭怡洋转过头,善意地想给他讲题,手指点在他的草稿纸上。

“这道题其实不难……”

唐沐阳却猛地合上书本,生硬地拒绝:“不用你管。”

那一刻,少年的自尊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他意识到,读书这条独木桥太挤太慢,他想要更快的路,去改变这身补丁缝补的命运。

周末,唐沐阳拉著唐建国逃课去了镇上的录像厅。

昏暗的屋子里烟雾繚绕。

屏幕上《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正用美钞点菸。

那股瀟洒劲儿让两个少年看得如痴如醉。

唐建国看得眼睛发直,压低声音对唐沐阳说:“沐阳,咱们也出去吧,像小马哥一样,闯出个名堂!”

唐沐阳没说话,但他脑海里全是南方特区那光怪陆离的霓虹灯。

从录像厅出来,面对灰扑扑的街道和泥泞的土路,唐沐阳觉得这大山简直像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的灵魂。

爆发是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

唐致业在镇上的游戏厅找到了逃课的唐沐阳。

看著满手油污、正对著老虎机两眼放光的儿子,唐致业气疯了。

他衝进去,一把揪住唐沐阳的衣领,扬手就是一巴掌。

“老子在家里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让你来这鬼地方混日子的?”

这一巴掌,打碎了唐沐阳最后的忍耐。

他捂著发烫的脸,吼道:“在这个破山里待著有什么意思?我也要出去挣钱!我不读了!”

那一夜,唐沐阳没有回家,他躲在村口的草垛里。

听著雨声,心里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第二天凌晨,趁著父亲还没醒,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屋里。

在那个破旧的陶罐里,他的手伸向了两枚硬幣。

那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共两块钱。

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全部的“积蓄”,也是他背叛家庭的“筹码”。

他又顺手拿了一个冷硬的馒头揣在怀里,转身衝进了晨雾中。

镇上的火车站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的粥。

唐沐阳凭著直觉,挤上了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

他没有票,是趁著检票员打盹,混在扛著蛇皮袋的人群里偷偷溜上去的。

车厢里拥挤不堪,汗臭味、脚臭味、泡麵味混合在一起,让人窒息。

他被挤在厕所门口的角落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活著”的艰难。

为了省水,厕所里积满了秽物,苍蝇乱飞,恶臭熏天。

因坐反方向,辗转三天三夜,唐沐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啃那个早已干硬的馒头。

渴了,就去厕所接点自来水,那水带著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冰冷刺骨。

他看到一个抱著婴儿的妇女,因为没有座位,只能一直蹲在別人的座位底下。

婴儿的啼哭声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无助,母亲却连哄孩子的奶水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用警惕甚至鄙夷的眼神看著他这个半大的孩子,仿佛他也是一个隨时会偷窃的流民。

终於,车厢传来播音员动听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列车已到达特区,请带好隨身物品,准备下车。”

火车在一个巨大的、嘈杂的车站停靠。

唐沐阳隨著人流涌出,瞬间被眼前的人海淹没了。

但他没想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一边是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的体面人钻进小轿车,另一边是像他一样灰头土脸的打工仔,眼神迷茫地站在路边。

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差点甩到唐沐阳那件打著补丁的旧夹克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看著玻璃窗里自己那张脏兮兮的脸,突然明白:在这个城市,他连尘埃都算不上。

他凭著模糊的记忆,一路打听,终於在一家恆信宝石厂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哥哥唐平生穿著不合身的蓝色工服,正扛著一箱沉重的零件,步履蹣跚地走在厂区里。

哥哥瘦了,黑了,没了半分在家时的意气风发。

“哥!”

唐沐阳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唐平生猛地回头,看到灰头土脸的弟弟。

手里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零件撒了一地。

工头立刻衝过来,脸色铁青,眼神凶狠,满嘴都是严厉的呵斥与催促。

整条流水线都被盯著,人人不敢懈怠,只要慢一点,就是一顿狠骂。

唐平生下意识地把弟弟护在身后,低著头不停道歉,姿態卑微又无奈。

那一刻,唐沐阳心里那个关於特区的浪漫幻想,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唐平生带著唐沐阳吃了顿饱饭,两份猪脚饭。

唐沐阳狼吞虎咽,眼泪拌著饭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抬起头,哽咽著对哥哥开口:“我想留下来干活。”

唐平生沉默了很久,夹了一块肉放到弟弟碗里,深深嘆了口气。

“不行。你还小,你得回去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我要挣钱!”唐沐阳不服气,梗著脖子吼道,“我不怕苦!”

唐平生苦笑一声,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机器烫出的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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