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帐目封签(1/2)
那一袭月白色滚金道袍,再一次出现在了通往庶务殿的台阶上。
自天柱峰下来后,李望乡没有立刻回洞府。
安婷不是不懂事的人。
她不理解李望乡有什么不得不离宗理由,可她没有拦。
不仅没拦,反而接得很快。
李望乡刚將“放风”的念头说出口,她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先前那点闷气都散了大半,立刻將弟子令拍在案上,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
“你不方便自己露口风,我方便啊。”
“你只管告诉我,想让谁知道,想让谁来找你,风该先从哪边吹起来。”
说著,她还把李望乡从大师兄那里借来的几枚玉简要了过去。
有关开闢战爭的,有关灵地竞购的,有关附属仙门经营旧例的——她原本只是翻著看个热闹,可越看眼睛越亮,到后头索性坐直了身子,边看边问,连李望乡都被她问得接连停了几次。
这一上午,两人几乎没怎么歇。
放风该从哪些峰头的弟子口里先漏出去,哪几类人最容易顺著味道追过来,若真有人上门,李望乡该露出什么態度、又该藏住什么底……
这些都只是细枝。
真正费时的,还是另一件事——资粮。
灵地若真要爭下来,后头便不是一句“立仙门”便算完了。
阵基、灵木、符材、灵铁、压瘴镇水之物、筑仓设圃之具……样样都要先有个数。
安婷趴在案边,抱著玉简翻得飞快,一边翻,一边拿硃笔在纸上勾划。
“这个要先备。”
“这个可以慢点。”
“还有这个……若真去第二重环,恐怕比旁处还要多些。”
她说到后头,兴致愈发上来了,连声音里都多了几分亮色。比起清修打坐,她显然对这种拆解事情、盘算轻重缓急的活更有兴趣。
李望乡坐在她对面,看著她低头划线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掌功殿而起的阴霾,竟也跟著散去了些。
至少,有些事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想了。
待到日头偏西,一张並不算完整、却足够应急的资粮清单,总算落到了案上。
安婷將笔一搁,抬头看他。
“我去放风。”
“你去庶务殿,把能动的先动起来。”
李望乡点了头。
於是两人就此分开。
一个去宗內放出那缕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遮掩的风声;另一个,则再度往庶务殿而去。
今日的庶务殿,比昨日更热闹了些。
云梦大泽四字,已然不再只是上层之间悄然流转的消息。庶务峰前,来来往往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有问舆图的,有探旧例的,也有揣著仙功盘算了半天,想来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摸一处灵地边角的。
李望乡一路行来,迎面遇上的人比先前更多。
那些人见了他,依旧是下意识行礼、避让。
只是垂首之后,目光里的意味,却比前昨日复杂了。
李望乡神色如常,只沿著石阶一路往上。
他今日来这一趟,更没打算藏著。
既然要放风,总要先让別人看见些影子。否则无凭无据,传得再响,也只像无根浮萍,掀不起真正的浪。
而庶务殿內,最適合让旁人看见的地方,自然便是宗门大库。
看守大库的是冯执事。
此人年纪已很大了,鬚髮花白,麵皮也松,偏偏腰背还挺得笔直,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像块被岁月磨旧却仍不肯塌下去的硬木。
李望乡看到他,一股难言的情绪翻上来,他若不加掩饰,大概也是这幅面貌。可真是,掩得住麵皮鬆紧,压不下命里颓唐。
李望乡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位也是出自真传峰头,故李望乡还得称他一声师兄。
往日里若有“还幽”大人亲授的特殊法旨,需从宗门大库中请取法宝、秘物,走的便多是这位的手。
若论庶务殿中谁最懂真传弟子的支取与换兑旧例,眼前这位,算得上一个。
“见过李师弟。”
冯执事一见他来,先是一怔,隨即便起身见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前几日刚来过一次庶务殿,今日又来。
而且,还是直奔大库。
这位真传师弟,看来当真是动了念头。
“师弟今日来,”冯执事抬手请他入內,“是要支取丹器,还是换取资粮?”
李望乡回了一礼,將真传令递了过去。
“换一批基础资粮。”
冯执事接令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基础资粮?
真传弟子平日所用,多由各自峰头与掌功殿直接拨转,寻常丹药、灵器之类,根本用不著亲自来庶务殿走大库。
至於“基础资粮”四字——那更像是给附属仙门、外放弟子、边地开垦之人准备的东西。
真传弟子,何时瞧得上这些了?
他心中虽疑,面上却不显,只照旧取来一方青灰色玉盘,又自案旁翻出一册薄如蝉翼的灵册,平平放在桌案上。
隨后將真传令轻轻置於玉盘中央,双手掐诀,低低念了一句引簿咒。
下一瞬,青灰玉盘上清光流转,案上那本灵册也隨之无风自翻。
一页页簿录如水般掠过,最后停在了李望乡名下的功目之上。
四万三千九百。
灵光映照之下,那一行数字清楚分明,泛著极淡的金意。
四下余光,早已悄悄扫了过来。
虽说谁都知道真传受宗门倾注,帐上仙功绝不会少,可真当这一笔数字浮在眼前,还是叫不少人呼吸微微一滯。
有人眼热。
有人心里发酸。
更多的,则是忍不住去猜——这样一笔仙功,若真砸进云梦大泽里,又能砸出怎样一个局面。
李望乡却连眼都未眨一下,只平平开口:
“支三万两千,换作建门基础资粮。”
说罢,他抬手一点,指尖灵光微现,將一张早已备好的清单送了过去。
冯执事低头一扫,只一眼,眉头便抖了一下。
清单上罗列之物,密密麻麻,足有数百种。
有的是压瘴镇浊的土石灵材,有的是筑仓设圃所需的灵木灵铁,也有的是初立山门时最常用、也最不起眼的阵器、地钉、灵灯、引水符匣之流。
每一种都不算贵。
可量大。
大得离谱。
冯执事抬眼看了他一眼,吹鬍子瞪眼:
“李师弟,你这是要起一座山,还是要开一处城?”
“先不说大库里现成有没有这么多基础资粮。便是真有,你一次支这么些,拿什么装?拿什么运?师弟又有地方放么?”
李望乡被他说得一顿。
这问题,他倒真没细想。
他这些年一心向金丹路上走,平日里接触的儘是法器、丹药、秘卷之属,哪曾真正操心过这些仙门立时的土木杂项。
安婷虽把清单列得热闹,可“怎么运、放在哪、何时调拨”这种更庶务的细节,两人谁都没真摸过。
冯执事见他不语,神色缓了缓,到底还是多解释了两句:
“大库不存这些零碎东西。真要换,也得是先下单,再由各处產地调运。”
“再说,基础资粮多属开山立门之用,按规矩,需持开山令或立门法帖,方可正式拨换。”
他顿了顿,又將那份清单推回去些。
“师弟若只是来问个价、摸个底,倒也无妨。真要现在便换,未免早了些。”
李望乡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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