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华(2/2)
自己同样从小对爷爷打麻將很有意见,上学的时候,要五毛钱零花钱都不愿意给自己,打麻將却能输八块十块,有时候吃辣条吃零食,也得躲著爷爷吃,生怕爷爷说自己乱花钱。
再往后的日子里,江华记得从青少年到成年,一直和爷爷不对付。
看不惯爷爷的臭脾气,听不惯爷爷的老思想,理解不了爷爷有钱不捨得花,却能接受打麻將输钱,更接受不了爷爷会在暑假或者秋忙时天不亮喊自己起床干活。
等到自己成年后,爷爷更是不停催婚,江华记得有一次两人吵上头,自己说“你不死我不结婚……”
思绪到这,江华忍不住又续上一根烟:
再往后几年里,自己一直在大城市流浪,爷爷也慢慢变老,每年回家过年时,能看到爷爷脾气一年比一年小。
可是打麻將的毛病一直在。
说来也好笑,年轻的时候,奶奶管不住爷爷,没想到老了老了,从钱袋子上管住了。
记得每次过年回家时,爷爷前几天都会单独找自己坐一会,先是问问工作,又问问一年挣多少钱,最后则是脸色很靦腆,欲言又止。
最开始自己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掏出三百五百把爷爷打发走,爷爷接过钱后果然不烦自己了。
再往后,对爷爷的记忆是,閒暇时候偶尔会在村里打麻將,大多数时候则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每次自己路过,都能看到他在《西游记》。
奶奶说,他大文盲一个,年轻时不看电视,现在爱看了,可也看不懂其他节目,就爱看西游记。
最后一次记忆,则是一次秋收。
自己又是一事无成,从大城市落魄而回,打著回家帮爷爷干活的名义,其实是逃避失败,回家疗伤。
那一年的秋收,自己一边抱怨著年纪都大了,就不要种地好了,一边又不情不愿干活,碰到爷爷天不亮喊自己时,也会恼火,只是爷爷好像再也没有力气和自己爭吵。
有一天黄昏后要收晾晒一天苞谷时,自己还在空调屋里打游戏,爷爷只是喊了一声便不再喊第二声。等到奶奶很生气把自己叫下来时,自己一边下楼,一边嘟嘟囔囔抱怨著收什么收,反正明天还要晒,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可是在黄昏天色下,自己乍然看到爷爷搬起半袋子苞谷,步履很慢,身形也不像记忆里人高体壮,下巴上鬍子也显得斑薄,自己口中的嘟囔声顿时心虚地跟著变小。
爷爷死的很突然,这个秋收过后,在寒冬腊月的时候,姑姑头一天晚上先是打电话说爷爷住院,第二天早晨打电话说爷爷病重,自己是当天上午从外地坐高铁连夜赶回。
看著爷爷昏迷躺在病床上,一夜话不多,只听奶奶说,“谁也不知道会这样,一辈子都没有病过,只是说头疼,吃饭也没胃口,你堂姐接他的时候,还脾气硬的站在门口不愿意上车,只说是感冒,可是来到医院,却昏迷不醒了……”
第二天推著昏迷的爷爷做完脑ct复查后,爷爷住进了icu重症病房。五天后再次见面时,自己在当天下午签署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很奇怪,从回家后定棺木,到晚上给爷爷换寿衣,再到跪拜村里长辈帮忙处理后事,还有后续向亲戚报丧,再到安排席面,又去火葬场,自己全程都很冷静。
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种事,却能做到井井有条,替父亲办了一场相对体面的葬礼,一直到爷爷下葬入土,自己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只有在头七后,自己深夜载著爷爷一辈子不捨得扔的旧服去丟弃时,脑子里莫名想起高考失利那年,自己和爷爷吵了一季秋忙,等到重新播种完小麦,自己躺在田地中央,嗅到的泥土味。
那泥土味是很让人心安,也很让人心静,自己第一次感觉,越来种地也挺有成就感。
当天晚上,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以前自己犯痔疮时,趴在床沿撅著屁股,爷爷正帮自己换药……
却怎么也想不起爷爷当时说了什么话?梦醒后,失声痛哭!
“看来真的是老了……”
“不仅老是怀旧,记忆也不好了!”
江华回过神,捏著烟,扎好摩托车马腿,慢慢下车走到桥沿蹲下。
脚下桥面上有一个铭牌,很简陋,只有一个年份:“2000年賑”
这个铭牌经过风吹日晒,早就模糊不清。
江华附身下手尝试去摸摸,很平,什么也感受不到。
“也是,都过了好多年!”
江华苦涩一笑,站起身,顺著西江往北看去,这条江一直流淌到灰石镇,再从灰石镇匯入另一条没有名字的大江里。
这几年这条江又重新慢慢变清,不像自己年轻时那十几年,这江两边堆满杂草、麦秆或者苞谷杆,浑浊的江水全部被挤在中间,只剩一条涓涓之流。
“想来要不几年,又有孩子会来这偷偷下水游泳!”
江华笑著摇摇头,他用力抬脚剁剁脚下桥面,心中暗嘆,桥两头的路都翻修过很多次,这座很粗獷的桥还在。
莫名的,江华突然很討厌现在的自己,越老越活成了爷爷的模样,言辞越来越少,思想越来越固化,看不惯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小寧才不愿意回家吧!”
江华重新骑上摩托车,一路往大魏庄驶去,脑中忍不住后悔:
“小薇的死,自己和秀云有很大责任,当初小薇刚有身孕时,自己就不应该捨不得那几亩菜地,就应该早一点去魔都。”
“如果自己和秀云早点去,或许小薇就不会犯什么抑鬱症!”
“这样,小寧大概就不会把所有责任都拦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