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京(1/2)
蜀川,白云山。
“一柱真香达玉京,九重天上请神明
三清驾临莲花座,地府十王开幽扃……”
纸钱的余烬纷飞,趁著外边的先生在念悼词,白云殿生锈的神像下,镇上道协的工作人员刘盈盈捧著文件看向抽著旱菸的黄村长,语气不耐,
“老观主去世之后,白云观按照规定理应封观,等待当地道协接管!”
“至於易川道长,很抱歉,他虽然是已故观主唯一徒弟,但接任道观观主需要本科学歷,而且要有当地道协的授籙,他学歷还有资歷都不符合规定,规定!懂吗?”
刘盈盈眼神冷漠,砰的一拍桌子,对面的黄村长啪嗒啪嗒地吸了一口菸嘴,苦著脸开口:
“娃子,你说的规定我也清楚,但是现在情况实在特殊,易川那娃娃本就害著病,现在老观主一走,离了白云观实在没著落啊……”
黄村长放下烟枪,眉头如树皮般挤在一起,眼睛瞄向大殿中另一个站在神像下的年轻女人。
坦言说刘盈盈的长相已经够俊俏了,一头利落的高马尾加上贴身的小西装衬得身材柔美之余还多了几分英气,但和这个神像下的女人相比竟有些黯然失色。
女人普通的黑色衝锋衣,没有穿丝袜,而是束脚工装裤加黑皮靴,即使这样也能感觉出女人身材的修长,脸上没有多少微笑,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此时静静站在店內神像下,却將不少前来帮忙老观主后事的村民眼神勾了过去。
虽然和刘盈盈一样是从镇上道协来的,但是这个女人却始终没有什么话,进入大殿之后就一直站在神像下静默不语。
刘盈盈看黄村长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已经很不耐烦了,拍著桌子打断了黄村长,
“情况特殊也不归本地道协管,你们应该去找县里妇联!”
“易川他爸妈呢?!”
黄村长闻言,吹鬍子瞪眼重重啐了一口:“別提那两个畜生!自从小川得病之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否则这娃娃年纪轻轻怎么会在这当道士?”
“村长,算了,不要难为这位工作人员了……”
就在这时,有些单薄的声音由远及近,刘盈盈抬头,一个穿白戴孝的小道士已经走到了近前,
“实在抱歉,白云观的事情我確实做不了主。”刘盈盈强硬地站起身来,看著面前这个瘦弱小道士。
他身材偏瘦,显得孝服很大,松松垮垮的,脸上甚至可以看见凸出的颧骨,头髮盘在脑袋后面,只一双眼睛还算出尘。
这便是白云观如今唯一的道士,易川。
易川对著刘盈盈微微一笑,面色苍白如纸,眼底不知道是释怀还是落寞。
白云观,这是老观主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易川想守的,
但是他这一生守不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算不甘,只能释怀。
“没关係,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制止了还要爭取的黄村长,易川的眼神扫了一圈,同样看到了神像下那个和刘盈盈一起来的年轻女人。
和风尘僕僕的黄家坪村民相比,这个年轻女人著实是大殿中一抹清丽异色。
似是因为易川的眼神,女人头转了过来,注意到易川孝服下的道士打扮,第一次开口。
“道长,这尊神像是贵观一直传承供奉下来的吗?”
女人声音柔缓,像是一潭清冽的春水拂起涟漪。
易川看向神像,摇摇头:“不知,但自我三年前到白云观便供奉著了。”
“那道长可知道这尊神像的神讳?”
“白云真君。”
“白云真君?”女人重复了一遍,白皙的眉心渐渐挤成一个川字,眼神又落回了神像上。
和其余道观的神像不同,这尊供奉在这个不知名小观的神像竟然是通体铁铸的,约两米高,外表锈跡斑驳,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县誌上记载,沙坪村白云山白云观建观只不到五十年,但是这神像的工艺至少是明清甚至更早之前铸造的了。”
易川轻咦了一声,他倒是不知道老观主留下的这个铁疙瘩竟然还是一尊文物。
女人仍旧在娓娓道来:
“据县誌记载,明清及更早之前,这一带只有一座古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破除封建时曾被重点关注,但当人们拿著拆除工具上山时,整个山体突然发生地震,而后古观消失无踪,一片砖瓦都没有留下,一度成为隱秘。”
“那个古观的名字,县誌记载为——『玉京』”
女人眼神平静,易川也摸不清她是在和自己讲话还是自言自语。
黄村长在旁边听著,隨后点点头,显然也是知道这么一件往事。
“善信倒是了解颇多。”易川打了个稽首,感觉这个来自镇上道协的女人有些古怪,
至少和旁边趾高气扬的刘盈盈不同。
“可惜……”
而注意到易川的眼神没有变化,女人摇摇头,上前轻轻摩挲著神像生锈的纹理,不再言语。
这在道观是极其失礼的举动,但马上连道观和自己都保不住的易川此时也无心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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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灵三天,老观主的后事终於结束,村民三三两两扛著自家东西下山,刘盈盈和女人跟著黄村长走在山上石阶,两人脚步极快,不一会便將村民和黄村长落在后面。
“真是想不到,你一个堂堂川大歷史民俗学博士竟然会装成道协的人跟我到这个小地方。”刘盈盈取笑了一声,看向旁边黑色衝锋衣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做宋铃,是刘盈盈的高中同学,几天前得知刘盈盈要来这沙坪村白云观,突然也请求跟来。
石阶上,宋铃收回瞭望著身后隱没在山色中白云观的目光,摇摇头,一言不发。
“你还在找那个地方?”看著宋铃失望的眼神,想起刚在大殿中宋铃奇怪的反应,刘盈盈恍然大悟般开口:
“那尊神像是从你要找的地方流出来的?”
“嗯。”宋铃轻轻点头。
“那会不会这个白云观和你找的那个地方有所联繫?”
宋铃思虑许久,而后摇摇头:
“神像是古物,但是观是新观。”
“如果可以见到已故的老观主,或许可以了解什么,但是可惜……”
宋铃悵然仰头望著天,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隨著当年那些老人陆续去世,她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些隱秘只怕已经消失在歷史尘埃中。
“其实,天下的道观都是差不多的,我在道协这么几年,接触过的道观都差不多,不过是包装作古的旅游景点而已,挣的是门票钱和香火钱,借今观古,你找的那个地方估计也是一样。”刘盈盈思虑许久,试著安慰。
“不,那个地方不一样,绝不一样!”
闻言,宋铃突然在山路上停下了脚步,语调是刘盈盈从未见过的严肃。
“据县誌记载,曾经有明朝的当地土司留过这么一句话————”
【至玉京,可见轮迴流转,万千王朝更迭,日月交替不过转瞬尔,觉人生须臾,不足道】”
宋铃一字一顿,眼神晶亮篤定。
“我知道了。”
良久,刘盈盈艰难的点点头,虽然她並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著並肩走了很久,想起刚才殿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小道士,宋铃忽的开口:“盈盈,这个道观真的不能留给他们吗?”
“宋铃,当地道协的事你就別掺和了……”
刘盈盈一摆手,有些强硬地打断了,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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