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雪夜(1/2)
尚未入冬,芬里斯的雪便已如箭矢般下落,且整日不停。狂风夹在其中,肆意呼嚎,迷信的部落民们甚至將其视为下界鬼魂的尖叫。海水也结了冰,厚如岩壁,刀鱼和较为幼小的海龙群落在其下疯狂地交配著,想赶在芬里斯的冬季结束以前诞下足够多的卵。
它们试图以数量为族群谋取未来。
而在陆地上,如小山般高大的风暴麋鹿正成群结队地冒著风雪迁徙,紧跟在它们后面的是巨大的冰原象群与霜齿象组成的混合象群。这些巨大的生灵们具备某种奇妙的默契,每年冬季,它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组成这样一支浩荡的队伍,长途跋涉,试图跨越註定在夏季时沉没的土地,去找寻新的棲息之所......
但也不是所有动物都具备如此智力,这头飢肠轆轆的雄性洞熊便是如此。
它的种族乃是芬里斯上的顶尖掠食者之一,其中成年者身长往往能达到十二米之巨,皮毛厚实,力量强大,两条前臂更是因其粗大狭长如古代战刃般的爪子而具备了恐怖的杀伤力。猎杀它们在芬里斯上被视为至高的荣誉,无数部族勇士都盼著在有生之年能猎取一只洞熊,好凭此功绩进入眾神的厅堂,以免在死后沦为孤魂野鬼......
当然,这头洞熊本身对这些事是一概不知的,它只知道,自己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於是,为了饱腹,它今日十分冒险地跟在了那只庞大的迁徙队伍后方,盯上了那些走得较慢的老象。但象们可比它聪明不知几倍,早已注意到这头饿疯的凶兽。很快,一些壮年期的霜齿象便默默地落在了队伍末尾,有几头甚至主动停下了脚步,转头盯住了它。
洞熊焦躁地呼出热气,白雾升腾而起,最终还是选择掉头离开,去往了海岸边。它花了一段时间,用两条前爪硬生生地在冰层上凿开了一个洞,闭气埋头下去狠咬了几大口,完全不知躲避而且也懒得躲避的刀鱼们就这样落入它腹中,沦为餐食。
但洞熊对此自然是不满意的,它固然愚笨,却有著优越的动物本能,知道刀鱼仅算下等食粮,就算吃饱,也无需多久就会再次飢饿。
它需要更多食物。
这一念头划过了它简单的头脑,在那混沌的心智中留下了一个能够持续几日的烙印。一段时间后,它结束了进食,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天色將暗,而这意味著它必须儘快回巢,芬里斯的夜晚危险至极,它绝不会冒险在夜间狩猎。
但是,就在这一刻,洞熊优秀的视力却使它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它看见了一个正从海岸远端缓行而来的直立身影。
只一眼,洞熊便立刻认出了这种猎物。它过往已吃过不少,也杀了不少,知道他们只在集群时才能算得上威胁,但也算不上什么强敌,而一个落单的,且步態还显得十分摇晃的?
它很乐意加口餐。
洞熊谨慎地伏低了身体,悄悄地藏入了雪中,就这样怀揣著险恶之心开始等待。一刻不停的大雪很快便將它掩埋,显不出半点异样,但这恶兽竟还嫌不够,甚至特意收敛了呼吸,这下不仅身形没有起伏,口鼻之间亦不见多少白雾逸散。
它就这样一直等著,直到那直立的身影离它不足百米,才忽然起身,发动了突袭。它的速度极快,声势更是骇人,那身影却仍缓慢地走著,哪怕洞熊已抵至面前也未给出任何反应。
雪幕中,五根利爪残忍地扯碎了空气,从上至下地拍去......
一声轻响蔓延而过。
大雪依旧,鲜血突兀地飞溅,可倒下的却並非那孤独的身影,而是洞熊。它的胸膛不知为何裂开了一个骇人巨口,內臟掉落在地,融化了积雪,沸腾了寒意。
直到死,它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趣的是,凶手也同样如此。
他就那样停在原地,没有再做出任何行动,染血的右手自然地垂落於身前,站姿僵硬得如同一具被拉出棺材的尸体。
时间缓缓流逝,寒夜应约前来,直到周遭完全陷入黑暗,凶手才如大梦初醒般抬起了头。他迈步越过惨死的洞熊,姿態笨拙地一步步靠近了冰海。是什么在吸引他?是冰层下的鬼祟声响,还是从洞熊觅食时凿开的那个洞穴內传来的海水拍击声?
无人知晓答案,至少凶手自己不知道。
他在海边驻足了一会,而后便转过身,重新上路。
夜逐渐地深了,世界却没有因此而变得安静,难被理解的无数种声音正源源不断地从各处传来,抵至无欲无求的凶手耳边,但他却並不理解它们各自究竟代表著什么——他不明白野兽的吼叫到底寓意为何,也不知晓被雪覆盖的土层下方为什么会传来蠕动的细声。他只是走,只是听,活像一具遵循本能而行动的尸体。
直到他听见一阵尖叫与哭喊。
相较於其他的声音,它们简直微弱得可笑,寻常人莫说像他这样精確地辨识,恐怕就连听都听不见,但他偏偏就是听见了,且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是更多:刀刃刺入血肉时的闷响,愤怒的叫喊与火焰熊熊燃烧的跃动声。
以及笑声。
不属於人类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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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在笑,而夜风在吼。
凶手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忽地发足狂奔而去,雪在身后缓慢地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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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没有吵闹,只是站著,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滑。
一把刀横在他母亲的脖颈上,轻轻划过,紧接著是他父亲和哥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血,一点点地匯聚成河,將帐篷內铺在地上的毛皮完全浸湿。而他还太年幼,难以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恐惧也仅仅只是恐惧,不含仇恨......
但这不要紧,因为他很快就再也无需明白了。
结束后,凶手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肩膀宽厚,体格强健的男人,裹著厚厚的毛皮斗篷,脸和手上都是血。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抹在面上,又扯起斗篷抹了抹脸。等他做完所有事,这间小小的村落內已是落针可闻,只有他和另外披著同样斗篷、犯下同样血案的六人还在呼吸。
他们的呼吸声悠长而平静,被淹没在芬里斯呜咽的风中,火把的光在手中摇曳,照出他们被刺青遮盖的脸。
“有一个跑了。”突然,六人中的一个对他说道,带著点奇蹟般的货真价实的歉意。
男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伸手要来一袋箭和一把弓,就这么干脆地转身离去。余下六人则將尸体一具具地从帐篷里拖出,然后用手里的火把將其一堆堆点燃,木柴与肉一起噼啪作响,油脂掛在骨头上一点点地往下滴。
烟雾縈绕而起,男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雪夜里。
一百六十二次呼吸后,他看见了她。
聪明的女孩,试图藉助一片向下蜿蜒的河流逃走。她已经脱下了皮袄和靴子,用腰带把它们绑在了背上。她其实已经跑了很远,大雪早已將她的足跡彻底掩埋,但男人的眼眸不属於人界,他与芬里斯之狼们做过交易,得到了一双能够看穿黑夜的眼睛。
他伸手,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根铁箭,把它轻轻地搭在了弓上,却没有立即拉弦,女孩的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张惨白、濡湿的脸......
死亡和恐惧撕裂了它,千万种情绪从中跃出,可其中最明显的一种竟然是仇恨。
一个好苗子。他若有所思地想,隨后开始更为细致地观察她,收集起每一点情绪。仇恨在其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纯粹而真切。它们让男人知道,假如这女孩得到机会,恐怕就是用牙齿咬,也会咬死他和他的同伴。
终於,他缓缓开口。
“从河里出来,孩子,我不想你变成鱼食。”
女孩显而易见地浑身僵硬了一剎,但她没有听话照做。
男人举弓拉弦,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声响。
“出来。”他重复。
女孩不情愿地依言照做,浑身发抖地站在了雪中。
月夜下,她紧盯男人的脸。
后者对那满怀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扯住弓弦,轻轻鬆手,让它恢復原样,又把箭矢插入箭袋,径直走向女孩。
几步路而已,他心中却有了许多想法——他已为芬里斯之狼们战斗了十六冬与十六夏,常年的廝杀让他的身体早已不復从前强健。他需要一个继承者,而这孩子或许能够担此重任......
但有两个前提。
第一,她必须理解,他们今夜的暴行只是为了维护芬里斯灵性的和谐。他们是霜嚎部族的守夜者,负责为狼群追寻那些可能被恶灵夺去心智的人,然后將其赶尽杀绝。
当然,还有第二点。
男人来到女孩面前,后发先至地挥出一拳,打落她藏了许久的一把兽骨短刀,然后把她按在了地上,抽出了自己先前用来杀人的那把刀。它不长,却很宽,弧度非常適合劈砍,厚厚的刀脊上刻著一个抽象的图案。
在芬里斯古老的神话传说中,它被称之为驱邪神符。
男人死死地按住女孩,將刀贴近她的脖颈。她拼命挣扎,却无济於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冰冷的刀锋贴上自己的血肉......但接下来却没有发生任何事,她没觉得痛,刀上的驱邪神符也没有绽放亮光。
男人抽回刀,起身,接著发出命令。他不会明说,但他其实有些满意。
“站起来,孩子。接下来你跟我们——”
走。
他想说的最后一个字是走。
这个词在芬里斯的方言尤维克语中是一个短促的音节,而男人没能將它说出口。某种力量撕碎了他的头颅,把组成它的一切全部撕裂了。碎肉和烂骨像被风吹散的花一样散在风与雪中,无首的尸骸摇晃著倒下。
女孩没有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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