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事如今(2/2)
然而如今从师伯口中得到答案,他才终於松下一口气。
当下抱拳向李平河行了一礼,便即匆匆离去。
“痴儿,痴儿。”
李平河望著赵元宵远去的身影,低声自语。
不知是言赵元宵,还是言他自己。
人活於世,皆有执念,纯钧门,是赵元宵的执念,而长生,则是他的执念。
人人皆执,人人皆痴。
心生感应,识海之中,那一口黄皮葫芦忽地微微一亮,葫芦中的那一册书卷竟是无声停了下来。
“嗯?”
李平河心神存入,隨即便察觉到了《九转寄灵章》的增进。
以其炼宝铸就道基的成功率本已有三成半,如今又是多日推演,已至四成。
“最多,便只有四成么?”
《九转寄灵章》书页上的文字已经不再变化,彻底定型,他不须通读,诸多感悟便自然而然袭上心头,彷如他亲自一一推演,悉数通达。
他也知道了这门炼宝法的极限,至多只能有四成的成功率。
这成功率已然不算低,至少对於毫无门路的修士,四成的可能性已经足够让人为之冒险。
唯独合適的道基宝物……
“地煞黄龙旗,並不適合我。”
李平河目露思索。
之前鲁明尘手执地煞黄龙旗,的確能做到横行无忌,只是在他这般术法、阵道的大家眼中,其实漏洞颇多。
只不过一力降十会,他即便能看出来,却也只能以幻术乱其心神,等鲁明尘法力耗用过急,续接不畅之际,將那惑心乱神阵併入固山阵中,方才得以建功。
又借了惑心乱神阵和神游太虚一气剑,將自身的意志与其意志做了些调换,对方心底仍觉自己是鲁明尘,然而实际上,他已是李平河的一只手、一双眼,只看李平河何时动用。
也正是通过这只手,李平河才得以接触到地煞黄龙旗这样的道基宝物,否则只怕方一触碰,便要被其反震而死。
“地煞黄龙旗乃属土、风,风属木,也便是土、木两相,只是地龙乃阴,这地煞黄龙旗自也沾染了其中阴气,於我並不合適,更不用说,其为有主之物。”
有主之物,其主更是青河宗宗主。
这等人物,他暂时还不太想接触,甚至老友寧鹤,因为某些不足为他人道的原因,他也不愿过多纠缠。
“可,又能从何处得来这道基宝物呢?”
脑海中不禁回想著周边诸国舆图。
“武陵……汉中……南郡……长沙……巴国……犍为……桂阳……”
“等等,汉中国与武陵国並不接壤,中间还隔著一个南郡国,为何汉中国修士会南下进攻武陵国?”
“是已经灭了南郡国,还是和南郡国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平河双目撑开,立时便唤了候在外面的金光:“取舆图。”
金光连忙便把荆南舆图找了过来,铺在了殿內。
李平河行走其上,一手掌灯,仔细一一扫视舆图上的国度,心中思索:
“南郡国乃是荆北三国之一,与南阳、江夏鼎足而立,实力雄厚,不乏金丹大宗,非是荆南四国可比,若汉中国取南郡国,则內部空虚,同时为中州、南阳国所制。”
“是以,汉中国几乎不可能拿下南郡国,甚至根本不会与南郡交战,那么,便必然是与南郡国达成了协议,得以通行,方能直逼武陵。”
“至於借道巴国,可能性也不大,巴国排外,其地巫法盛行,与修士非是一路。”
他心中反覆思索、比对,结合自己过往多年的见闻、经验,最终得到了一个猜测。
“益州诸国,莫非也要趁乱分一杯羹?还是说,是汉中国在为日后避难提前布子?”
不管如何,却可以確定一件事。
“武陵国,恐怕已经被荆北三国放弃了,没有援兵,青河宗,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
“如今青河宗只是提前布局,为日后南逃做准备,而要不了太久,或许便会全部南下。”
“以其一宗之大,只怕宋国七宗灵穴亦不足以承载,到时宋国修士……”
稍作推衍,他便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一旦青河宗全部南下,宋国修士只能背井离乡,被迫南逃,更甚者,被驱逐北上,抵挡汉中国兵锋。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平河掌灯看著脚下的地图,灯火摇曳,似是腥风血雨绵绵。
他的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今日那些枉死的纯钧门弟子们。
一声长嘆,缓缓闭目。
“诸位,我救不了你们啊。”
他今岁业已百一十余,人间事情,其实大多都见识过了,年轻时也曾杀伐果断,取人头颅等閒而笑,也曾视天下人为芻狗,唯我独尊,只管自己享乐开心……
但其实没多久,这样的日子便乏了。
甚至是索然无味。
他开始平静下来,开始反求诸己,开始渐渐明晰,自己到底是何等样人。
无他,普通人耳。
欣生恶死,好逸恶劳,声色之欲,此人之本性,却也有惻隱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
是以,他以技法广交天下之友,推陈出新,且绝不藏私,一扫过去数百年各家技法术道敝帚自珍之风气,互通有无,以求长生,而非巧取豪夺。
是以,他愿意为长生倾尽所有,却不愿因自个儿求长生,而叫旁人付出一切。
这是他的修行道,他的底线,他也为之坚持了半生,迂腐也好,笨拙也罢,这便是他。
这也是为何他从一开始便与陈许约法三章,非要与纯钧门分个明白。
此次下山,他只为铸就道基,搏一个长生大道。
除此之外,他本意一概不管。
然则他到底是出身纯钧门,这些枉死弟子们论起来皆是他后辈,他便是再狠下心决意不管,却终究做不到那般绝情。
他非是那般人。
故而乾脆借鲁明尘之口,告诉青河宗,他李平河还在,纯钧门,眼下须动不得。
更不再刻意隱瞒自己尚存於世的消息,令赵元宵传讯宋国各宗。
“既然已经站在了这火山口……”
轰隆。
天空骤然间阴沉了下来,电光跳跃,大雨倾盆而下,冲刷著大战后的纯钧门。
李平河缓步走到西极殿门前,望著迷濛的昏暗天空,声音低沉,几乎淹没於划过的雷声中:
“那便不妨,让老夫好生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