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陈远山(2/2)
陈远山当时正在审一篇稿子,隨口应了一声,没当回事。等稿子审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手拿起那本《故事会》翻了翻。
目录。情感故事——《最珍贵的礼物》,林书白。都市故事——《午餐》,林书白。
同一个作者,两篇。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最珍贵的礼物》和《午餐》,然后又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拿起红笔,在《最珍贵的礼物》里划了几条线。
“翠芳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那条又黑又长的辫子。这条辫子她从十八岁留到现在,从来没捨得剪。”
“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白金表链。他说:我卖掉了怀表,给你买了这个。”
“翠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玳瑁发梳。她说:我剪掉了辫子,给你买了这个。”
“两个人看著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们同时笑了。翠芳说:我们的礼物都用不上了。建国说:但我们的礼物都送出去了。”
“在所有馈赠礼物的人当中,他们两个是最聪明的。在一切接受礼物的人当中,像他们这样的人也是最聪明的。”
陈远山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工资低得可怜,攒了三个月给女朋友买了一条围巾。女朋友给他买了一双皮鞋。两个人穷得叮噹响,但拿到礼物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后来那条围巾和那双皮鞋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但那个冬天的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吕佳的號码。
“老吕?我陈远山。”
电话那头是《故事会》的资深编辑吕佳。两个人认识好多年了,虽然分属不同的杂誌社,但都在魔都的文学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老师?稀客啊,什么事?”吕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意外。
“你们十月刊上有个作者,林书白,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认识。那两篇稿子就是我经手的。”
“什么来头?”
吕佳又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猜。”
“猜什么?我哪猜得著。新人?还是哪个老作者换了笔名?”
“都不是。”吕佳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忍住笑的感觉,“是个高中生。高一。”
陈远山拿著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高一?”
“高一。十六岁。我上周见的面,穿著校服来的,还带了个同学。”吕佳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想像一下那个画面——我站在麵馆门口,等了半天『林老师』,结果来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孩。”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
“十六岁能写出这种东西?”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认真的怀疑,不是针对吕佳的判断,而是这件事本身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我亲眼见的,还能骗你?稿子是他手写的,方格稿纸,字跡挺工整。聊了半个小时,说话做事都很稳,不像十六岁,但確实是十六岁。我看了他的学生证。”
陈远山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在写別的吗?”
“在写,他跟我说在写一个长篇,童话,五万字左右。写完了给我看。”吕佳回答道。
陈远山闻言皱了皱眉,“长篇童话?从短篇讽刺小说跳到长篇童话?这跨度有点大。”
“他说故事已经在脑子里了,写下来就行。我看了他前三篇的质量,觉得可以期待一下。”
陈远山想了想,“他那个《最珍贵的礼物》,结尾那句话的力量,很多写了十年的作者都写不出来。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对人性的理解。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我问过他,他说『可能因为我是个天才吧”
陈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倒是不谦虚。”
“不谦虚,但也不算狂妄。我见过太多新作者,有点成绩就飘了。他不是那种人。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陈远山把杂誌翻到《最珍贵的礼物》那篇,又看了一眼作者名字。
“他那个长篇写完了,你第一时间给我看看。”
“怎么,你有兴趣?”
“先看看再说。如果他那个长篇的质量能和这两篇短篇持平,我想办法帮他推一推。五万字的童话,在《故事会》上发不了,但可以出书。”
吕佳的声音明显高兴了一些:“行,那我让他抓紧写。”
“还有,”陈远山补充道,“你帮我约一下这个林书白,找个时间见一面。是以《十月》主编的身份。我想跟他聊聊。”
“陈老师,你这是要挖墙脚?”
“挖什么墙脚,他跟你们《故事会》又不是签约作者。再说,他写的东西,你们那儿也发不了长篇。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值得关注。”
吕佳笑了:“行,我帮你约。不过我可提醒你,他穿著校服来的时候,你別太惊讶。”
“我什么没见过。”陈远山说完,掛了电话。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那本《故事会》,把《最珍贵的礼物》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比上次更慢,几乎是一句一句地品。
翠芳剪掉辫子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作者没有写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写了她的动作——她把辫子从肩上拢到胸前,用手指梳了梳,然后拿起剪刀。就这几个动作,读者什么都懂了。
这种留白,这种克制,不是技巧,是直觉。一种天生的、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的直觉。
陈远山做了一辈子编辑,见过太多写得“满”的稿子——每一个情绪都要写透,每一个细节都要交代,生怕读者看不懂。但真正好的文字,恰恰是不写的那部分。
这个叫林书白的孩子,天生就懂这个道理。
他把杂誌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日历上標註了一件事:“约见林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