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弃杨家(2/2)
而与此同时,杨府。
夜色已深,內宅却並不安静。
先是一道从宫里传回的急信,隨后是相府前院灯火骤起,管事们脚步仓皇,连平日最守规矩的嬤嬤都压不住脸上的惊惶。
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最短时间里穿过外院、跨过仪门,涌进了內宅。
大郎君在花萼相辉楼,当眾泼了安禄山一脸酒。
大郎君在御前大骂安禄山。
大郎君被金吾卫按下。
右相请陛下廷杖。
一桩桩,一件件,传到最后,已说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唯有“大祸临头”四个字,越来越真。
延和郡主的院中,却还亮著灯。
她原本在灯下抄经。
消息传进来时,手中的笔只微微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並不显得如何惊慌。
贴身侍女采蘩却已经白了脸。
“郡主……前头都乱了,说大郎君在御前闯了弥天大祸,右相还亲自请了廷杖……”
延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哪一句是真的?”
采蘩一愣。
“奴婢……奴婢也说不好。”
延和放下笔,静了一会儿,才问:
“相爷那边,派人来过没有?”
“还没有。”
“大郎君那边呢?”
“也……也没有消息。”
延和沉默片刻,起身。
她动作不快,甚至依旧称得上从容,可采蘩却从这份从容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
“去把府里的老供奉郎中请到偏院候著,再备热水、净布、金疮药。”延和道。
采蘩怔住:“郡主,您是说……”
“若只是交有司,不会先有这么多风声回府。”延和抬手拢了拢袖口,声音很轻,“既说到了廷杖,那人多半会先被送回来。”
采蘩心头一颤。
“可相爷若是不许……”
延和终於抬起头。
那张素来温婉安静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是我夫君。”
“谁不许,叫谁来同我说。”
采蘩一时竟不敢接话,只觉得眼前这位素日少言寡语、在杨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郡主,像是忽然换了个人。
延和却已转身往外走。
院门外,夜风正凉。
而远处前院,已隱隱传来担架落地与人声喝令的嘈杂。
人,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回来的不是相府长子,也不是右相嫡长公子。
而是一个刚被御前三十廷杖打得半死、並在眾目睽睽之下,与父亲恩绝於前的弃子。
延和站在廊下,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缓缓攥紧了袖中手指。
杨府偏门一开,夜风裹著血腥气灌了进去。
担架抬进来时,门內候著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倒不是认不出那上头的人是谁,实在是那一身伤势太重,重到叫人不敢多看。
背后衣衫已成了碎布,血和皮肉粘在一处,沿著担架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原本还算端正的一张脸,此刻白得像纸,唇上却还凝著一点暗红血色。
这是右相府的大郎君。
也是今夜在花萼相辉楼,亲手把一楼歌舞、满堂君臣都掀翻了的杨暄。
抬人的金吾卫走得並不慢。
他们是奉高力士之命把人送回来,送到了,也就算完差。
至於送回来之后是活是死,是再受家法,还是直接扔进偏院听天由命,都与他们无关。
“停。”
一道女声在廊下响起,不高,却极稳。
前头领路的管事一怔,连忙抬头。
延和郡主站在廊下,身后只跟了采蘩和两名提灯婢女。
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素来清静温和的面容照得分明,仍旧不见慌乱,只有眉眼比平日更冷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