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廷杖三十(2/2)
“砰!”
那声音沉闷得像砸在人心口。
杨暄眼前猛地一黑,牙关几乎在一瞬间咬碎。
疼。
不是想像里的疼,而是仿佛整条脊樑都被一截烧红的铁棍砸断一般,皮肉还未来得及反应,骨头便先发出一阵钝痛。
他身体本能地一绷,又被两旁军士死死按住。
第二杖紧跟著落下。
第三杖。
第四杖。
每一杖都结结实实。
几杖下去,后背已火辣辣一片,连呼吸都牵著痛。
围观的人群里,已有宫人不忍再看,悄悄偏过脸去。
有人在心里暗嘆,这杨家大郎,今日怕是要废了。
可就在第六杖落下时,杨暄竟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额角已儘是冷汗,脸色白得嚇人,嘴角却还掛著一丝笑。
他开口时,嗓音已哑,却足够让近处的人都听清。
“右相……”
眾人一惊。
这时候他还敢说话?
杨国忠猛地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暄却像没看见,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您不是怕……有人疑我今日是奉命行事么?”
“那便睁大眼睛……好好看著。”
“今日这三十杖之后——”
他忽然一提气,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衝著廊下、衝著杨国忠、也衝著所有围观之人喊出来的:
“我杨暄,与右相杨国忠,自今日起——恩断义绝!”
满场死寂。
连行刑的军士都下意识顿了一瞬。
杨国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衝上头顶。
这个孽障!
在御前说也就罢了。
到了楼外,到了刑杖之下,他竟还敢当眾喊出“恩断义绝”这四个字!
这不是受刑。
这是借著刑杖,把父子断绝的戏,演给所有人看!
“继续打!”
杨国忠终於失了那层相国的仪態,厉声喝道:“御前狂徒,焉敢再胡言乱语!”
高力士眉头微皱,却未阻止。
第七杖,重重落下。
杨暄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翻腾,一口腥甜几乎涌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压住。
他知道,今天这顿杖,不能白挨。
挨得越狠,后面那道被贬出长安的门,才越稳。
所以他非但不能软,反而还要把这把火再烧大一些。
第十杖落下时,血已经透过中衣漫了出来。
白底染红,在宫灯下格外刺眼。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就连按著他的军士,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可杨暄却偏偏在这时,又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
“父亲……”
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却像故意要往杨国忠脸上钉钉子。
“您今日……请杖请得好。”
“比在书房里逼我去咬安禄山时……狠多了。”
杨国忠脸色刷地惨白。
这话不能细想。
一细想,便全是麻烦。
书房,逼迫,咬安禄山——这几句拆开来看都不打紧,连在一起,却足够让那些原本只看热闹的朝臣们多生出许多猜疑。
果然,廊下已有几位晚退的官员神色微变,彼此互看了一眼。
杨国忠再顾不得別的,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朝著楼內方向高声道:
“陛下明鑑!逆子受杖失智,满口疯话,臣万万不敢授意於他!”
高力士听著这一句,只在心里嘆了口气。
到底还是被拖进来了。
不管圣人信不信,今晚之后,这颗钉子已经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