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玄宗(2/2)
酒液入喉,微微发辣,倒是让脑子更清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日这戏,得先让安禄山把“宠臣”的模样演足,演到越高越好。
爬得高,摔下来时才够响。
席间乐声又换了一轮。
一队胡姬旋舞退下之后,几名內侍抬著大盘珍饈上来。
金齏玉鱠,驼峰熊白,樱桃毕罗,蒸鹿尾儿,连酒壶都是嵌了宝石的。
杨暄望著桌上那一盘盘珍味,忽然想起史书里对天宝末年的另一种记载——边地军餉拖欠,关中仓廩日虚,南詔战后尸骨未寒,朝中还在歌舞昇平。
同一片天下,长安城楼里吃的是熊白驼峰,剑南、岭南、河北的百姓啃的是树皮草根。
怪不得安禄山振臂一呼,天下应者如云。
不全是因为他的兵厉害。
也是因为这座城,已经把天下的怨气养得太久了。
“大郎。”
耳边忽然有人低声叫他。
杨暄侧过头,见是个面生的內侍,年纪不大,笑得小心翼翼。
“相爷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杨暄没说话。
那內侍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相爷说,今日机会难得,叫您莫忘了昨日之言。”
说完,他迅速退开,仿佛从未靠近。
杨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杨国忠终於坐不住了。
看来安禄山方才那一通“阿娘”“儿子”的戏,是真把他气到了。
他越气,越急著让杨暄衝上去替他咬人。
可杨暄偏不。
至少,现在还不。
——
与此同时,杨府。
延和郡主坐在窗前,手里展开的是一卷经书,可半个时辰过去,一页都没有翻动。
侍女青梧在一旁添了灯,小心问道:“郡主,可要传晚膳?”
延和郡主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天已经暗下来了。
“大公子还未回府?”
“还未。”青梧低声道,“听前院说,今日宫中为安节度使设宴,相爷命大公子一併去了。”
延和郡主指尖轻轻一顿。
她嫁入杨家已有几年,对这个家里许多事情看得比旁人分明。
杨国忠跋扈,杨府上下人人仰其鼻息,连带著原本那位杨大郎也活得轻狂恣肆,从未把什么放在眼里。
可自从前日那场酒宴回来后,杨暄整个人就像被人抽去了旧日那层浮躁皮囊。
他不再嬉笑,不再轻薄,也不再刻意来她这里討那点表面夫妻的温情。
甚至昨夜,她半夜醒来时,隱约还听见外间有来回踱步的声音。
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却又硬生生忍著不肯出声的人。
延和郡主缓缓合上经卷。
“青梧。”
“婢子在。”
“让人去前院盯著。大公子若回来了,第一时间来报我。”
青梧有些意外,却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延和郡主望著摇曳的灯火,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担心杨暄被杨国忠拿去做刀,还是担心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丈夫,正背著所有人做一件极危险的事。
可有一点她知道。
杨家这几年的风,已经越来越不对了。
树太高,火太旺,旁人只看得见富贵,看不见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