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火药与甘薯(2/2)
“王嘉胤占了府谷。”
幕僚们面面相覷。一个姓赵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督帅,是否即刻发兵围剿?”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军报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府谷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南移动——安塞,保安,子午岭。
“王嘉胤不足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占了府谷,就是把自己钉死在了那里。本督什么时候去取,就什么时候去取。真正值得忧虑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子午岭的位置。
幕僚们围拢过来。
“李自成?”赵幕僚皱眉,“此人手下不过两三千人,蜷缩在子午岭深山之中。比起王嘉胤的万余人,似乎……不值一提?”
“你不懂。”洪承畴摇了摇头,“王嘉胤人多,但聚。李自成人少,但散。王嘉胤据城,是死靶子。李自成据山,是活扣子。你去打王嘉胤,他跑不了。你去打李自成,他往山里更深处一钻,你连影子都摸不著。”
他的手指在子午岭周围画了一个圈。“而且,本督得到消息,李自成麾下有一个姓林的工匠,会造炮。”
“造炮?”幕僚们吃了一惊。
“钢炮。”洪承畴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寻常的铁炮、铜炮,是钢炮。射程、威力,都胜过官军的制式火炮。李自成用这些炮,正在子午岭训练一支新军。装备钢甲、钢刀,配备火炮。人数虽少,但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赵幕僚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督帅的意思是……先打李自成?”
“不急。”洪承畴的目光依然盯著地图,“李自成在子午岭经营了半年,地形熟悉,易守难攻。贸然进剿,就算打下来,也要崩掉满口牙。先让他再养一养。等他把新军养肥了,把炮造多了,本督自有办法。”
他没有说那个办法是什么。
但幕僚们都明白——督帅用兵,从来不是只靠刀枪。
他最擅长的,是离间。
“传令。”洪承畴转过身,“命延绥镇副总兵曹文詔,率所部三千精骑,进驻葭州,切断府谷与子午岭之间的联繫。记住,是进驻,不是进剿。没有本督的將令,一兵一卒不得轻动。”
“是!”
“命延安府知府张輦,加紧徵集粮草,囤积於延安府城。告诉他,这是军粮,一粒都不许挪用賑灾。违者,军法从事。”
“是!”
“还有一件事。”洪承畴的目光扫过眾幕僚,“派人去子午岭。不要兵,要商贾。以贩粮、收铁为名,潜入山谷,打探李自成的虚实。尤其是那个姓林的工匠——他是什么来歷,有什么本事,喜欢什么,害怕什么。能打探到的,全部报来。”
幕僚们心中一凛。督帅这是要……从內部瓦解李自成?
“记住,”洪承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李自成和王嘉胤,是两只虎。本督要做的,不是同时打两只虎。是先让它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然后,一只一只,慢慢收拾。”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那幅舆图。
图上,陕北的群山沟壑,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府谷是网里的一个死结。子午岭是网里的一个活扣。
他的目光,从府谷移到子午岭,又从子午岭移向南方——那是西安,是汉中,是四川,是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无数正在酝酿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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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汤若望刚刚赶到西安。
徐光启的奏疏递上去后,崇禎皇帝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內阁把奏疏发回礼部,礼部又发回给徐光启,说“容再议”。
徐光启等不下去了。
他对汤若望说:“若望,你先去陕西。种甘薯的事,等不得。朝廷的批覆,我来盯著。什么时候批下来,我什么时候去和你会合。”
汤若望就来了。
他带了几大车东西——甘薯藤苗,玉米种子,几箱书籍,一套天文观测仪器,还有一张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火药配方。
那是他在北京时,和徐光启一起试验过的西洋火药配比,比明军现用的火药威力更大,烟更少。
徐光启让他带上,说陕西也许用得上。
“汤先生,东西都安置好了。”一个年轻的外国人走进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他叫保罗,是汤若望在澳门收的助手,英国人,信了天主教,取了这个教名。
“好。辛苦你了,去休息一下吧。”汤若望说道。
保罗走后,汤若望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目光落在那包裹著的火药配方上。
他想起徐光启说过的话——“陕西现在很乱。流寇遍地,官军剿不胜剿。你一个外国人,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危险不是刀兵,是飢饿。
他在来陕西的路上,亲眼见过那些饿死的人变成了一具具风乾的骷髏。
他也见过那些还活著的人——麻木的眼神,空洞的表情,像行尸走肉一样在荒芜的土地上游荡。
他改变不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但他至少可以教会一些人,怎么种甘薯。
甘薯救不了全天下,但能救几个人。
救一个,是一个。
汤若望走到院外,望向北方。
那是延安府的方向,是府谷的方向,是子午岭的方向。
他不知道,在那片被饥荒和战乱反覆蹂躪的土地上,有一个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试图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那个人姓林。
他们素未谋面,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但他们做著同样的事——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种下希望的种子。
一粒是火药。
一粒是甘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