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信使(2/2)
“管,怎么管?”刘宗敏反问,“跟他结盟,一起守府谷?那不是陪他一起死?”
李自成一直沉默著。这时忽然开口:“林师傅,你说王嘉胤占府谷是死路。那如果他听劝,放弃府谷,重新流动作战呢?”
林凡想了想。“那他就还有机会。官军虽然势大,但陕西这么大,他们不可能处处设防。王嘉胤只要动起来,官军就不好抓他。问题是……”他顿了顿,“他肯放弃吗?”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明白林凡的意思。王嘉胤占了府谷,开仓放粮,民心归附。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固定地盘,第一次尝到“坐天下”的滋味。让他放弃,比让他攻城还难。
李自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给他回信。”
顾君恩铺开纸,研墨。
李自成口述,顾君恩执笔。
信的开头,是客气的寒暄。李自成恭喜王嘉胤拿下府谷,称讚他开仓放粮是仁义之举。然后,话锋一转——
“然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府谷之地,北邻延绥,东接山西,官军两路可至。兄以数千之眾,据一孤城,恐非万全之策。昔年黄巢据长安,其势不可谓不盛,然固守一城,终失根基,遂使大业倾覆。前车之鑑,犹在眼前。弟之意,兄宜以府谷为根基,而不必死守府谷。官军来,则弃城入山,避其锋芒;官军去,则復出活动,断其粮道。如此,则官军疲於奔命,而我之势日盛。若兄执意守城,弟恐官军大至之日,兄虽有眾,亦难持久。弟言尽於此,惟兄裁之。”
顾君恩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乾墨跡,递给李自成过目。
李自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就这样。明日一早,让信使带回去。”
刘宗敏皱眉。“李哥,你这信写得太软了。什么『弟有一言』,什么『惟兄裁之』。照我说,直接告诉他——守城是死路,趁早跑!”
“你不懂。”李自成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王嘉胤是陕北义军里第一面大旗,是头一號人物。咱们现在还没有跟他平起平坐的本钱。话说得太硬,他会觉得咱们是在教他做事。话说得软一点,他听不听是他的事,至少面子给足了。”
顾君恩赞道:“將军思虑周全。”
李自成看向林凡。“林师傅,你觉得,王嘉胤会听劝吗?”
林凡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是府谷的王。”林凡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当惯了流寇的人,忽然有了自己的城,自己的地,自己的百姓。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上癮。他不会放弃的。”
李自成没有再问。
帐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谷里,新军的炮队还在训练,隆隆的炮声在暮色中迴荡,一声接著一声,像闷雷滚过天际。
林凡走出帐外,望著北方。那是府谷的方向。
他知道,王嘉胤不会听劝。他知道,官军会去。
他知道,那座城,那些粮,那些刚刚领到三斗粮、跪在地上喊“王大王仁义”的百姓,会在不久的將来,和他们的王一起,被碾成齏粉。
他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林师傅。”有人在身后叫他。
林凡回头,看见张鼐小跑著过来,手里还攥著那根测距尺。
“林师傅,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我想问问,明天能不能多给我们炮队一些实弹?弟兄们打靶打得越来越准了,想试试更远的距离。”
林凡看著他。十八岁,眼睛里有光。
“可以。”他说,“明天给你们加二十发实弹。但要记住,每一发炮弹,都是工匠们用血汗造出来的。不许浪费。”
“是!”张鼐站得笔直,脸上满是兴奋。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铁匠铺走去。
身后,暮色四合。子午岭的山峦在渐浓的夜色中变成一道道墨色的剪影,像沉默的巨兽,伏在这片乾涸的土地上。
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山谷。
锤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