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赤地千里(1/2)
崇禎三年,三月,陕西。
天不降雨,已经是第七个月了。
去岁秋旱,冬无雪,今春又是滴雨未下。
陕北的黄土地乾裂得像龟壳,一道道裂缝纵横交错,深可没腕。
风一吹,细土飞扬,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天地间一片昏黄,像是老天爷在这片土地上撒了一把无尽的骨灰。
延安府的官道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拄著根枯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叫刘老四,是保安县的农户。
去年秋粮颗粒无收,冬麦又没种下去——地太干,种子撒下去,连芽都发不出来。
家里的存粮吃完了,树皮啃完了,连观音土都挖不著了。
老伴上个月饿死了,儿媳妇带著孙子逃荒去了,儿子跟著一群饥民往南走,说是去西安府找活路,至今杳无音信。
刘老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留在村里是等死。
走出去,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官道两旁,倒伏著饿殍。
有的已经风乾成皮包骨头的骷髏,眼眶深陷,嘴唇乾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是在无声地吶喊;
有的还新鲜些,身上裹著破烂的棉絮。
刘老四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不停,眼神麻木。
他见得太多了。多到心里那根弦已经断了,再也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悲伤,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找到吃的。
前方官道旁,有一棵老榆树。
树干上被人剥去了大半的皮,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
树下蹲著几个人,围成一圈,正用石头砸著什么。
刘老四走近了些,看清了——他们在砸榆树皮。
把那层粗糙的外皮砸掉,露出里面那层相对柔软的韧皮,然后撕下来,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那东西嚼不烂,只能勉强咽下去,填一填火烧火燎的胃。
“老哥,来一块?”一个中年汉子从自己正在砸的那块树皮上,费力地撕扯下边缘的一小片,约莫有半根手指大小,递了过来。
他递出的手有些迟疑,眼睛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自己手中剩余的那块。
刘老四接过,塞进嘴里。
粗糙的纤维刮著口腔和喉咙,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树木特有的苦涩。
他嚼著,用力地嚼著,然后伸长脖子,拼命咽下去。
树皮划过喉咙的感觉,像吞了一团针。
“这附近,还有能吃的树吗?”他哑著嗓子问。
那汉子摇了摇头,抬手指向远处:“能剥的,都剥光了。你看看。”
刘老四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官道两侧,所有能看到的树——榆树、柳树、杨树、槐树——全部被剥去了皮,光溜溜的树干在昏黄的天光下泛著惨白,像一根根死人的腿骨。
有些树已经枯死了,枝杈光禿禿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活著的树也奄奄一息,剥了皮的树干上渗出黏稠的汁液,像是流出的眼泪。
“草根也挖光了。”另一个蹲著的人说,声音有气无力,“前几天,南边来了一群人,把河滩上的草根都刨了。连土都筛了一遍。现在那河滩,光得跟碾场似的。”
“听说有人吃观音土。”刘老四喃喃道。
“吃了。”那汉子苦笑,“吃了就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疼得满地打滚。我们村老吴头,吃了一碗观音土,三天拉不出来,活活胀死了。死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怀了十个月的娃,眼睛瞪得老大,嘴张著,想喊喊不出来。”
没有人接话。
几个人沉默地嚼著树皮,目光空洞地望著远处的黄土山塬。
风从塬上吹来,捲起漫天的尘土,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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