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通州督师(2/2)
保安县境內,一个叫柳树涧的小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著一面黄土崖壁挖窑洞而居。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
朝廷的賑灾粮经过层层剋扣,到灾民手里时,只剩下掺了沙子的陈粮。
村里饿死了十几口人,剩下的也大多逃荒去了。
如今还留在村里的,只有走不动的老人和捨不得故土的几户人家。
但今天,村里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个穿著破旧棉甲、骑著瘦马的汉子,带著百十號人,进驻了柳树涧。
这汉子三十出头,麵皮黝黑,身材魁梧,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頜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凶悍而精干。
他叫神一魁,原是延绥镇的一名边军,在榆林城外戍守了十几年,打过蒙古人,也打过建虏,积功升至把总。
去年朝廷为节省开支,裁撤冗兵,神一魁所在的营头被整体遣散。
上面说好给每人发二两银子的遣散费,结果到手的只有三钱。
神一魁拿著那三钱银子,站在榆林城外,望著漫天风沙,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是军户,祖祖辈辈都是当兵的。
除了拿刀杀人,他什么都不会。
家里的几亩薄田,早年被卫所的千户霸占了。
爹娘都死了,婆娘带著孩子改嫁了。他什么都没有。
和他一样被裁撤的边兵,延绥镇有上千人。
这些人都是职业军人,打过仗,见过血,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朝廷把他们裁了,却不给活路。
活不下去,就反。
神一魁不是第一个反的。
去年年底,延绥镇裁撤的边兵中,有一个叫张孟金的,率先拉起了杆子,聚集了百十號人,在葭州一带劫富济贫。
官府派兵围剿,张孟金打了几场小胜仗,名声大噪。
越来越多的裁撤边兵、逃荒饥民、破產匠户,投奔到他麾下。
神一魁也去了。
他在张孟金手下干了两个月,发现这人志大才疏,只知道抢掠,没有长远打算。
他劝张孟金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扎下根,別总流窜。
张孟金不听,反而嫌他多嘴。
神一魁就带著几十个信得过的老弟兄,脱离了张孟金,独自北上,想在保安、安塞一带打出一块地盘。
柳树涧,是他选定的落脚点。
“大哥,这破村子,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能守住吗?”一个叫刘国能的弟兄打量著四周,眉头紧皱。他是神一魁的老部下,在边军时就是一个队的,刀马嫻熟,忠心耿耿。
“守不住。”神一魁说,“但咱们不是来守的。是来扎根的。”
“扎根?”
神一魁翻身下马,指著村子周围那片荒芜的坡地:“你看,这地方虽然穷,但有水,有地。去年大旱,但今年开春,只要下一场雨,这些地就能种。咱们几百號弟兄,不能光靠抢。得自己种粮食,养鸡养猪,像个过日子的人。”
刘国能愣住了。
他跟著神一魁造反,想的是杀官报仇、吃香的喝辣的,从没想过还要种地。
“大哥,咱们是反贼,种什么地啊?官军来了,一把火就烧了。”
“官军来了,咱们就上山。”神一魁说,“官军走了,咱们再下来。这就是咱们的地盘,哪儿也不去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攥了攥。
土很乾,一攥就碎,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我在边军待了十几年,跟蒙古人打过,跟建虏打过。死了多少弟兄?到头来,朝廷一句话,把咱们裁了。二两银子的遣散费,到手三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压抑的怒火,“国能,你说,咱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刘国能沉默了。
“我不服。”神一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不想再给朝廷卖命了。我想给自己活。给跟著我的弟兄们活。这地方穷,但它是咱们的。咱们自己说了算。”
刘国能看著神一魁,看著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大哥,忽然觉得,大哥变了。
以前的大哥,是边军里最能打的把总,杀人不眨眼。
现在的大哥,像一头被赶出领地的老狼,在寻找新的巢穴。
“大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神一魁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日子,神一魁带著弟兄们,在柳树涧安顿下来。
他们修补废弃的窑洞,清理荒芜的田地,开挖水渠,从远处引来山泉。
神一魁还派人去附近的村镇,不是抢劫,是“交易”——用从张孟金那里分来的少量银两和布匹,向百姓购买种子、农具和牲畜。
百姓们起初害怕,见这些“流寇”居然给钱,將信將疑。
但做了几笔买卖后,渐渐有人愿意跟他们打交道了。
神一魁的名声,开始在周边的穷苦人中传开——“柳树涧的神一魁,不祸害百姓,还给钱买东西。”
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有被裁撤的边兵,有活不下去的饥民,有破產的匠户,甚至有不堪官府压榨的小地主。
到二月底,神一魁手下已经有了四五百人。
但人多了,问题也来了。
柳树涧太小,养不活这么多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边的安塞县。
安塞是延安府西北的重镇,城里有粮仓,有兵器库,还有一支约三百人的守军。
如果能拿下安塞,不仅能解决粮草问题,还能缴获兵器,壮大实力。
但安塞有城墙,他的四五百人没有攻城器械,硬攻是送死。
必须智取。